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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初刻,紫禁城東華門轟然洞開。
三百錦衣衛騎兵當先湧出,馬蹄裹著厚布,踏在青石路麵上隻有沉悶的隆隆聲。
接著是朱遊簡的禦馬,他一身黑色勁裝,外罩玄色大氅,臉上冇有一絲倦意。
李若璉和高文采一左一右緊隨其後,再後麵,是兩千七百名徒步急行的錦衣衛,清一色黑衣佩刀,腳步聲整齊劃一,像黑色的潮水漫過空曠的禦街。
隊伍中間,夾著五輛封閉的馬車。
車輪碾過石板,發出吱呀聲響。
“陛下,人已到齊。”
王承恩從後麵趕上來,低聲道。
朱遊簡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那幾輛馬車。
車裡的人,是他精心挑選的。
兵部右侍郎王家彥,工部主事王章,襄城伯李國禎,定國公徐允禎,駙馬都尉鞏永固,還有剛剛從詔獄提出的周延儒。
這些人,有的是曆史上殉國的忠臣,有的是與京營牽扯不深的勳貴,有的是可用之才,還有的是急於表現、熟悉官場一切肮臟勾當的聰明人。
“走。”
朱遊簡一聲令下,馬隊再次啟動,轉向東北。
寒風捲著地上的雪沫,撲在臉上,刺骨的冷。
幾乎在同一時刻。
內閣首輔陳演的府邸,溫暖如春。
客廳裡炭火燒得正旺,四角擺著鎏金銅暖爐,空氣中飄著酒香和熏香的味道。
陳演穿著一件湖綢夾襖,手裡托著一隻官窯薄胎酒杯,臉上是壓不住的譏諷笑意。
魏藻德坐在他對麵,舉著杯:“元輔高見!”
“陛下今日所為,實與市井無賴強借何異?”
“一國天子,竟行此等抄掠嶽父家財之舉,體麵儘失,威嚴掃地!”
他說完,仰頭將酒飲儘,臉色因酒意和興奮而泛紅。
旁邊兩名心腹禦史連連點頭。
“魏閣老所言極是。”
一名禦史諂媚地接話:“陛下若真有雷霆手段,何須親往臣子府中搬那些桌椅屏風?”
“此乃黔驢技窮之相!”
另一名禦史搭話道:“聽說嘉定伯在地窖裡發現銀子被搬空,當場哭暈過去,醒來後破口大罵,罵得可難聽了。”
陳演慢悠悠抿了一口酒。
酒是三十年的紹興花雕,溫得恰到好處。
“他急了。”
陳演放下酒杯,手指輕輕敲著紫檀木桌麵:“清洗廠衛,是磨刀;逼捐不成,反露窘迫。今日嘉定伯府之事傳來,老夫便知,陛下手中已無牌可打,隻能用這撒潑耍賴的法子。”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閃爍,繼續道:“他越是如此,我們越要穩住。”
魏藻德身子前傾:“元輔的意思是?”
“傳話下去。”
“各家抓緊將細軟、金銀、地契,分批轉移至城外莊子,或托付給可靠商號。”
“北京城怕是藏不住了咱們的身家。”
一名禦史遲疑道:“元輔,若被廠衛察覺......”
“察覺?”
陳演笑了笑,繼續道:“陛下如今連周奎那點錢都要搶,可見國庫空虛到了極點,廠衛還能有多少耳目可用?”
“再說了,運出去的是給族裡的年貨,是送回老家祭祀祖宗的器皿,合情合理。”
他看向魏藻德:“藻德,你那邊呢?”
魏藻德連忙道:“我啊,早就將家中現銀早已分批存入山西票號,京城隻留些日常用度。”
“地契、房契,上月便已托商隊送往南京故交處保管。”
“很好。”
陳演點頭:“記住,無論咱們之前如何,但現在必須團結起來,如此才能共存。”
“陛下如今連京營都指揮不動,我等隻需穩住陣腳,靜待時變即可。”
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侍立一旁的管家道:“去,把前日新得的那幅宋代李公麟的《五馬圖》摹本取來,讓諸位鑒賞鑒賞。”
管家應聲而去。
不一會兒,畫軸展開。
紙張古舊,筆法精妙。
陳演指著畫,笑道:“陛下在搬嶽父家的屏風桌椅,我等在此賞玩前朝名畫,諸公以為,孰雅孰俗?”
“哈哈......”
眾人都笑了起來。
......
子時二刻,成國公府。
內院銀庫,燈火通明。
地麵鋪著的青石板被撬開三塊,露出黑黝黝的窖口。
十名家丁將一箱箱銀錠從地窖裡抬上來。
銀錠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成國公朱純臣穿著一件錦繡團花袍子,手裡拿著本賬簿,邊看邊笑。
“周奎那老貔貅,藏得再深,還不是被搬空了?”
“活該!”
他啐了一口:“讓他平日裡摳門!連女兒體己首飾都要貪!”
管家躬著身,諂笑道:“公爺英明。咱們的銀子,早幾年就陸續轉到通州、天津的貨棧,還有南直隸、浙江的田莊裡了。”
“這府裡剩下的,不過十之一二。”
朱純臣用腳尖踢了踢剛抬上來的一箱銀子。
箱子很沉,發出悶響。
“陛下今日能借國丈,明日說不定就借到咱們頭上。”
“哪怕隻有十之一二,那也是一筆不小的錢財。”
“傳令,剩下的這些,明早天不亮就裝車,藉口采買年貨,運出城去,送到城外彆院的地窖裡。”
“是!”
管家應道,隨即又問,“公爺,那彆院地窖去年才擴過,怕是裝不下這許多...”
“裝不下就埋在後山。”
朱純臣不耐煩地擺擺手:“挖深點,做好記號。等風頭過了,再起出來。”
他走到銀庫牆邊,伸手在牆上一處浮雕的麒麟眼睛上按了一下。
“哢噠”一聲輕響。
一塊牆板向內滑開,露出三尺見方的夾牆。
裡麵冇有金銀,隻有厚厚一遝紙。
房契、地契、鹽引、當票、貨棧憑據...還有幾份與江南鹽商、晉商錢莊往來的密約。
朱純臣抽出一張地契,對著燈光看了看,臉上露出得意的笑:“這些紙片子,纔是根本。”
“陛下搶些笨重金銀有何用?”
“真正的財富,早就不在京裡了。”
他把地契講給管家,讓他一併帶到彆院去藏起來。
“李闖那邊...有訊息嗎?”
管家壓低聲音,細語道:“回公爺,三日前有密使接觸過,說若北京不守,願保公爺家業無恙,還可許以高位。”
朱純臣眼睛眯了眯。
“先拖著。”
“看看陛下還能撐幾日。若是他能穩住局麵咱們還是大明的成國公。若是穩不住......”
他冇說下去。
但管家懂了,躬身道:“小人明白。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朱純臣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管家的肩膀:“去,盯著他們把銀子裝好。忙完了,自個兒去賬房支二十兩,帶著他們喝點酒,暖暖身子。”
“謝公爺賞!”
管家眉開眼笑,退了下去。
朱純臣又看了一眼那些銀箱,揹著手,哼著小曲,踱步走出銀庫。
夜還長。
他得去二十九姨太房裡嘿咻嘿咻一會兒,而那女人新學了一支蘇州小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