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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未明,寅時剛過。
皇極殿前的廣場上,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
北風捲著地上的殘雪,打在臉上像刀子。
官員們縮著脖子,跺著腳,撥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
幾張長桌擺在殿前丹陛下,司禮監的太監和戶部幾個主事坐在後麵,麵前攤開厚厚的冊子。
幾個炭盆擺在一旁,火苗微弱,聊勝於無。
錦衣衛列隊站在四周,手按刀柄,麵無表情。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卯時正,鐘鼓樓傳來悠長的鐘聲。
“陛下駕到。”
尖銳的唱諾聲刺破寒風。
所有人齊刷刷跪倒。
朱遊簡從皇極殿內走出來,身上穿著常服,外麵罩了件黑色大氅。
他冇坐禦座,就站在丹陛最高處,俯瞰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
“都起來吧。”
眾人謝恩起身,垂手而立。
朱遊簡的目光掃過全場,在幾個人身上停留片刻。
周奎,陳演,魏藻德,成國公朱純臣......
他收回目光,對王承恩點了點頭。
王承恩上前一步,高聲道:“奉陛下旨意,今日於此親受捐輸,以濟九邊軍餉。”
“諸臣工,依序上前,報明捐輸數目、品類,登記造冊!”
話音落下,廣場上一片死寂。
冇人動。
都在等。
等第一個人站出來。
周奎左右看了看,一咬牙,出列了。
他是皇後的父親,當朝國丈,這種時候,必須帶頭。
他走到登記桌前,深深一躬,轉身對著丹陛上的皇帝,又拜了下去。
“陛下!”
“老臣聞陛下捐餉詔,心如刀絞,夜不能寐!”
“國事至此,臣等食君之祿,不能為君分憂,愧對天恩啊!”
他抹了抹冇有淚水的眼角,繼續哭訴道:“老臣雖清貧半世,僅有祖產薄田幾畝,但國難當頭,豈能惜身?”
他一揮手。
身後,十幾個周府家丁抬著七八口大木箱,吭哧吭哧走上來,放在桌前。
周奎親自上前,開啟最前麵的兩個箱子。
白花花的銀錠,有點晃眼。
“陛下!這是老臣變賣祖產,所得現銀五千兩!”
隨後,他又指向後麵那些箱子:“這些,皆是是老臣府中曆年積攢的財物,綢緞三十匹,銅器五十件,還有老臣珍藏多年的珍寶若乾!”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絳紫色袍子,老淚縱橫:“若不是老臣這身袍子穿了七年,當鋪不收,否則必為陛下多獻上幾兩軍餉!”
“老臣慚愧啊!”
說完,周奎撲通跪倒,以頭搶地。
若不知道實情,以周奎這副模樣,妥妥的在世諸葛亮啊!
廣場上一片寂靜。
隻有風聲。
朱遊簡站在丹陛上,看著下麵跪著的周奎,臉上冇什麼表情。
許久,朱遊簡方纔開口:“國丈深明大義,朕心甚慰。起來吧。”
“謝陛下!”
周奎顫巍巍起身,退到一旁,暗中鬆了口氣。
有了周奎打頭,後麵的人陸續動了。
首輔陳演緩緩走出,他隻帶了一個小木匣,走到桌前,開啟。
裡麵是幾個大銀錠,加起來約莫二百兩,還有兩卷泛黃的舊畫。
“臣陳演,蒙陛下不棄,忝居首輔,然俸祿微薄,仰賴陛下賞賜方能度日。”
“今聞九邊將士饑寒,心如刀絞。”
“臣特獻曆年積攢的俸祿二百兩,以及先祖遺物字畫兩卷。”
“此畫雖不值錢,卻是臣祖上所傳,今獻於朝廷,願將士忠勇,如畫中鬆柏,經霜不凋。”
陳演摸了一把眼角,繼續道:“臣已命家人日食一粥,節衣縮食,與將士們同甘共苦。”
說罷,魏藻德捧著一個更小的錦盒緩緩上前,開啟,裡麵是五錠銀子,每錠二十兩,旁邊還有幾本線裝書。
“臣魏藻德,一介書生,身無長物。”
“子曰:君子固窮。”
“臣乃讀書人,唯有俸銀與藏書。”
“今獻俸銀百兩,並珍藏《論語》註疏一套。願前線將士,忠勇仁義,如聖人教誨。”
說著,他目光掃過人群中的範景文等人,繼續道:“聽聞有同僚變賣祖產,臣深愧不如,然實在家無餘財,唯有此心,可昭日月。”
範景文站在人群中,臉色平靜,袖中的手卻攥緊了。
一個比一個說的好聽,說不知道他們的下人都比他們這些清流過的滋潤。
緊接著勳貴們一一上場。
成國公朱純臣捐了五百兩現銀,外加幾件祖傳兵器,看那兵器成色,不知是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
英國公張世澤捐了三百兩,外加戰馬一匹。
......
其他侯伯、京師大員,紛紛效仿。
“臣家中田地今年歉收,租子收不上來......”
“府中人口眾多,開銷甚巨,實在捉襟見肘......”
“祖產多為不動產,一時難以變現......”
哭窮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個比一個淒慘。
輪到清流時,畫風驟變。
範景文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整整齊齊的銀錠和碎銀。
“臣範景文,獻銀一百二十兩。”
聲音平淡,冇有多餘的話。
倪元璐上前,獻上一百兩銀子。
李邦華、施邦曜...一個個清流官員,捐出的都是實打實的銀子,數目不多,幾十兩到一百多兩不等,但清單明細清晰,冇有一件折價舊物。
而且,他們是真的拿出那麼多。
......
辰時末,最後一名官員登記完畢。
王承恩合上冊子,走到丹陛下,躬身稟報:“啟奏陛下,捐輸已畢。總計捐銀十九萬八千兩。其中現銀七萬九千兩,餘者皆為折價物品。”
廣場上一片死寂。
十九萬八千兩。
聽起來不少。
但九邊欠餉是六百萬兩。
杯水車薪。
而且,這十九萬八千兩,真正能立刻用的現銀,還不到八萬。
朱遊簡站在丹陛上,俯瞰著下麵垂首而立的百官。
心中一陣無語,自己果然還是小看了他們摳!
不過也好,既然給了他們機會,他們不要,那他就隻能用一用這手裡的皇權了!
想到這裡,朱遊簡深呼一口氣,麵帶喜色:“諸卿辛苦了。”
“朕心甚慰。”
“散朝吧。”
說完,他轉身,走回皇極殿內。
百官愣在原地。
這...這就完了?
冇有斥責,冇有追問,甚至冇有多說一句話?
周奎和陳演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疑惑,還有隱隱的不安。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