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在宋翊耳邊輕輕低語:「大人且慢。」
宋翊懸在海捕文書上的筆尖一頓,墨汁「啪嗒」滴落,暈開一團黑。
師爺又伸出手指蘸著茶水,在桌案上飛快寫一個字。
」孔。「
水漬未乾,寒意已透骨。
宋翊瞳孔驟縮。
那是天下讀書人的祖宗。 追書神器,.隨時讀
在大明,殺頭不可怕,被孔家人惦記上,那是祖墳都要被刨出來鞭屍的。
剛湧上頭的熱血,被一盆尿澆滅,連點菸氣都沒剩下。
他抬頭,再看堂下血肉模糊的趙鐵柱,神態變了。
不再是看冤民,而是看一坨不知死活的爛肉。
「馬三……是那邊的人?」宋翊嗓子發緊。
「每月上供五百兩,大管家親自收帳。」師爺聲音壓得極低:
「東翁,太孫殺出來的位置是不少,可您得有命坐。為了個泥腿子,斷了自己的登天梯……不值當。」
宋翊手腕一抖。
那張寫一半的海捕文書被狠狠揉成一團,塞進袖口。
「啪!」
驚堂木重拍。
「堂下刁民,滿嘴噴糞!」
宋翊那張臉變得比翻書還快,滿臉正氣蕩然無存,隻剩下刻薄的官威:
「你說馬三殺人奪子?本官看,分明是你欠債不還,想訛詐善人!」
「至於你那老孃,誰看見是馬三殺的?保不齊是你自己發了瘋,弒母賴帳!」
趙鐵柱趴在地上,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被血糊住的眼皮費力眨動,根本聽不懂這反轉的官話。
剛才……青天大老爺不是還要抓人嗎?
「大老爺……俺沒撒謊……」
趙鐵柱把頭磕得咚咚響:「俺娘就在家裡躺著……俺家都被燒了……您去看看啊!!」
「看什麼看?本官查過了,白紙黑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宋翊一臉嫌惡:「念你重傷,不打殺威棒了。叉出去!別死在門口,衝撞了本官的運道!」
「威——武——」
兩旁衙役轉眼變成木頭人,架起水火棍,拖著趙鐵柱和拖死狗沒兩樣。
「不!!你們騙人!!」
趙鐵柱瘋了。
斷腿在地上拖出兩條刺眼的血痕,雙手扣著門檻用足力氣,被掀翻也不肯撒手。
「這就是官府?這就是青天?」
「你們跟馬三是一夥的!畜生!!還我兒子!!」
慘叫聲撕心裂肺,聽得堂外百姓心頭髮顫,卻沒人敢吭聲。
誰也不想變成下一個趙鐵柱。
宋翊坐在高堂上,端著茶盞的手極穩,連水麵都沒晃一下。
「備厚禮,去城東。」
他吹開茶沫,語氣淡漠:「人情既然賣了,就得讓正主知道。太孫殺出來的坑,正好缺人填。」
……
半個時辰後,城東別院。
這裡聞不到血腥氣,隻有讓人生厭的富貴檀香。
宋翊換身儒衫,半個屁股虛坐在椅子上,滿臉都是堆笑。
孔訥手裡捧著卷書,眼皮都沒抬。
「孔公,府衙那邊處理乾淨了。那趙鐵柱是個瘋子,下官讓人把他扔出城了,絕不會擾了您的雅興。」
翻書聲輕響。
孔訥終於抬眼,目光溫潤。
「扔出城?」
他放下書,端起茶盞:「宋大人,這茶是好茶。可若是掉進來一隻蒼蠅,哪怕是隻小蒼蠅,這整壺茶也喝不下去了。」
宋翊後背一僵。
這是嫌事沒做絕!
活蒼蠅會飛,會叫,會噁心人。
隻有死的,才幹淨。
「孔公教訓的是!」宋翊冷汗下來了,趕緊起身長揖到底,神色間透著狠辣:
「下官明白!這種瘋病容易暴斃,絕不會讓他再發出半點聲音!」
孔訥臉上沒什麼表情,隨手將一張燙金帖子推過去。
「聽說吏部缺人?」
他語氣隨意:「宋大人是個能幹事的。我孔家雖不乾政,但也不能看著朝廷無人可用。拿著這信,去找王侍郎。」
宋翊哆嗦著接過帖子,狂喜如潮水湧上心頭。
門票!
這是通往大明核心權力的門票!
一條泥腿子的賤命,換這條通天大道,太他孃的值了!
「謝孔公提攜!下官這就去辦!」
宋翊千恩萬謝地退出去,走路帶風,隻覺得已經看見自己身穿紅袍的模樣。
至於趙鐵柱是死是活,在他眼裡連個屁都不是。
人剛走。
「嘩啦!」
那盞名貴的茶被孔訥潑在地上。
「地髒了,擦乾淨。」
孔訥拿出雪白絲帕,一根根擦拭手指,隻覺得剛才沾髒東西:「一股子俗吏的窮酸氣,聞著作嘔。」
「是。」孔福跪在地上,熟練地用袖子擦地。
孔訥站起身,解開衣領最上麵一顆釦子,神色變得幽暗而亢奮。
「那小崽子呢?洗乾淨了沒?」
「都在暗室候著。隻是……那孩子一直在哭。」
「哭纔好。」
孔訥哪裡還有半點聖人模樣:「越哭,那口子氣才越鮮活。」
他推開書架後的暗門。
架子上,小石頭被綁成「大」字,嘴裡塞著布團,滿臉驚恐。
訥走過去,手指滑過孩子不住抖動的臉頰,渾身毛孔都舒張開。
「噓——」
他拿起一把薄如蟬翼的刻刀。
「別怕,這是你的福分。忍著點,熬出來的油才清亮……」
暗門緩緩合上,吞噬所有的光。
……
應天府長街,烈日當空。
趙鐵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扔出來的。
周圍全是腿。穿綢緞的、穿布衣的,來來往往,卻像躲瘟疫一樣避開這團散發著惡臭的爛肉。
「大老爺……抓錯了……」
趙鐵柱趴在滾燙石板上,一下,一下,往前挪。
每動一下都在地上留個血印。
他隻想爬回去。
再多磕幾個頭,把血流乾,大老爺一定會明白的。
「石頭……等爹……爹去求大老爺……」
他拖著那條用木柴簡陋固定的斷腿。
骨茬在肉裡攪動,疼到麻木。血水混合膿水,在繁華的大明京師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痕跡。
地麵突然震動。
「噠噠噠噠!」
急促馬蹄聲如滾雷炸響,夾雜著囂張喝罵。
「閃開!曹國公府辦事!不想死的滾!!」
人群雞飛狗跳。趙鐵柱聽不見,他心裡隻念著那座遙不可及的府衙大門,依舊執著地往路中間爬。
「籲——!!」
一匹雪白千裡馬突然勒韁人立,碩大的馬蹄鐵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距離趙鐵柱的腦袋隻有半尺!
勁風呼嘯。
「砰!」
馬蹄立柱,馬蹄在趙鐵柱的眼前。
「瞎了你的狗眼!!」
馬上那人勒住韁繩,一身飛魚服金光燦燦,正是大明第一紈絝,李景隆。
他在馬背上,一臉嫌惡地看著:
「哪來的死叫花子?一身臭味敢擋本公爺的道?真他孃的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