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腳?」
馬三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堆出討好:
「大管家放寬心,那泥腿子斷了腿,老孃也嚥了氣,就剩半條命吊著。在這城南地界,還沒人能翻出我馬三的手掌心。」
孔福沒接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給力,.書庫廣 】
他微微側身,避開了馬三湊過來的身子,隻覺那上麵沾著髒東西。
「半條命也是命。」
孔福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老爺是個愛乾淨的人。這世上隻有一種人嘴巴最嚴,那就是死人。」
他指了指貧民窟深處那片破敗的屋頂,手腕輕輕往下一壓。
「那破屋子太礙眼,那是晦氣。既然是晦氣,就請火神爺收了吧。」
馬三正要把銀子往懷裡揣,動作忽然一頓。
他是混黑道的,刀口舔血那是家常便飯。
可聽著這讀書人輕飄飄一句話就要滅人滿門,還要把骨頭渣子都揚了,後背還是竄起涼意。
這幫讀聖賢書的,心比他們這群流氓黑多了。
「得嘞!」馬三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小的這就辦!保準燒得連塊瓦都不剩,讓那趙鐵柱跟他那死鬼老孃在地底下團聚!」
「那這小的……」馬三回頭瞅了一眼被捆得像粽子一樣的小石頭,舌頭舔過乾裂的嘴唇:
「劉員外就好這種沒開苞的雛兒,若是送過去……」
「不送了。」
孔福厭惡地擺擺手,轉身就走,靴底叩在青石板上,脆響。
「老爺心善,看不得這些。送到府裡來,洗刷乾淨點,別帶著窮酸氣。若是出了岔子,把你腦袋砍下來也不夠賠。」
「是是是!大管家慢走!」
看著孔福上了那頂低調卻奢華的軟轎,馬三直起身,臉上的卑微一下子散得乾乾淨淨。
他往地上狠狠啐一口濃痰。
「呸!什麼東西!不就是給聖人端尿盆的狗麼,裝什麼大尾巴狼。」
他轉過頭,盯著角落裡的兩個手下,周身的凶光要吃人。
「都愣著幹什麼?帶上火油!既然那趙鐵柱不想活,爺就送他一程!」
……
城南,貧民窟。
夜黑得發沉。
趙鐵柱拖著斷腿,活脫脫一條野狗,拖著那條用木柴硬生生綁住的右腿,在滿是汙泥的巷子裡挪。
一步,一道血印。
「呼……呼……」
突然。
「爆——!!」
身後一聲爆響,熱浪狠狠撞在趙鐵柱後背上。
他僵硬地扭過脖子。
火。
沖天的大火。
那是他的家。
那是那個雖然漏風,但隻要有娘在、有石頭在,就能讓他踏實的窩。
此刻,紅色的火舌吞噬枯草頂。
劈裡啪啦的爆裂聲,聽著倒和過年的動靜一般,喜慶得諷刺。
「娘……」
趙鐵柱乾裂的嘴唇哆嗦著。
娘還在屋裡。
那群畜生,連個全屍都不給留啊!
「啊!!!」
一聲不像人聲的嘶吼從他喉嚨裡擠出來。
趙鐵柱瘋了一樣想要調頭,想要衝進火海把娘背出來。
可剛一動,斷腿處傳來鑽心的劇痛,眼前一黑,整個人重重摔進泥水裡。
「走水了!趙家走水了!」
「我的天爺,這是造了什麼孽喲!」
四周鄰居被驚醒,披著衣裳跑出來,遠遠指指點點。
沒人敢去救火,更沒人敢靠近那個在泥水裡抽搐的漢子。
大家都知道,趙鐵柱惹了馬三。
在這城南,馬三就是閻王。
誰敢沾這晦氣?
「柱子……怕是活不成了吧?」隔壁王大嬸拎著半桶水,猶豫著沒敢潑。
「閉嘴!別給自己招禍!」自家男人一把捂住她的嘴,滿臉驚恐地掃視巷口:「馬三的人還在那盯著呢!」
議論聲混作一團,和蒼蠅嗡嗡聲沒兩樣。
趙鐵柱沒再回頭。他把臉埋在泥水裡,死死咬住牙關,嘴唇被咬得稀爛,血腥味滿嘴。
不能回去。回去了就是死。
死了,石頭就真沒救了。
「石頭……爹去給你找公道……」
趙鐵柱雙手撐地,深深摳進土裡。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滿心隻念著那條通往城北的路。
那裡是皇城根,那裡有應天府衙,那裡有青天大老爺。
一定要爬到。
……
三十裡長街,繁華如夢。
應天府的夜市還沒散,秦淮河上的畫舫燈火通明,公子哥們的笑聲順著風飄得老遠。
大明的盛世,熱鬧得讓人眼暈。
而在路邊陰暗的排水溝旁,一個渾身焦黑、血肉模糊的怪物,正一點點往前蠕動。
「哎喲!這什麼東西?嚇死人了!」
一個穿紅裙的小姑娘驚叫一聲,手裡的糖葫蘆掉在地上。
趙鐵柱那隻血糊糊的手掌,正好壓在那串糖葫蘆上。
「滾開!臭乞丐!別髒了小姐的眼!」
家丁衝上來,一腳踹在趙鐵柱腰眼上。
「砰!」
趙鐵柱被踹得翻了個滾,後背撞在牆根上。
他沒叫,也沒躲,隻是木然地重新翻過身,繼續向北爬。
膝蓋早就磨爛,白森森的骨頭露在外麵。
褲子被血水浸透,又沾滿塵土,硬邦邦地裹在腿上像層鐵皮。
一條野狗湊過來,聞到血腥味,張嘴想咬那塊爛肉。
「滾!!」
趙鐵柱驟然轉頭,那雙充血的眼睛裡爆發出野獸般的凶光。
野狗被嚇得夾著尾巴嗚咽一聲,逃進黑暗。
人不如狗。
在這繁華京城,他趙鐵柱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不知爬了多久,天邊泛起魚肚白。
晨光熹微中,一座威嚴的朱紅大門出現在視線盡頭。
高聳的門樓,兩尊齜牙咧嘴的石獅子,還有那麵掛在側麵的、碩大一架牛皮大鼓。
登聞鼓。
太祖爺立的規矩,凡有大冤,可擊此鼓,直達天聽!
趙鐵柱看著那麵鼓,眼眶裡滾出一滴渾濁的淚。
那是命。
是他拿全家性命換來的最後一點希望。
「站住!哪來的瘋子?府衙重地也是你能亂闖的?」
兩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打著哈欠走出來,看見地上這團血肉模糊的東西,眉頭跳動。
「去去去!要死死遠點!別大清早給老爺添堵!」
一名衙役抬起棍子,就要往趙鐵柱身上捅。
趙鐵柱沒退。
他猛地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雙手猛拍地麵。
「攔住他!!」衙役大驚。
晚了。
趙鐵柱根本沒想站起來敲鼓。
他衝到那麵大鼓下的石台上,甚至沒去拿鼓槌。
他把頭揚起,脖頸青筋暴突如蛇,對著那麵緊繃的牛皮鼓麵,狠狠撞上去!
「咚!!!」
這一聲悶響,沉重,壓抑,帶著骨頭撞擊的顫音。
是用頭骨去撞牛皮的聲音。
鮮血瞬間染紅了鼓麵,順著鼓架往下淌。
趙鐵柱眼前金星亂冒,但他沒停。
一下。
「咚!!」
「冤啊!!!」
兩下。
「咚!!!」
「大老爺救命啊!!!」
三下。
那聲音是在拿命去砸這世道的門。
鮮血飛濺,濺在那兩尊石獅子的臉上,讓那死物看起來都多幾分猙獰。
……
「升——堂——!」
驚堂木一拍,震得公堂上的灰塵都在抖。
應天府尹宋翊黑著一張臉,端坐在明鏡高懸的匾額下。
昨晚他在小妾房裡折騰半宿,這會兒頭疼欲裂,被這催命似的鼓聲吵醒,肚裡的火氣壓都壓不住。
「帶上來!」
隨著一聲威喝,兩名衙役拖著趙鐵柱,把趙鐵柱扔在大堂中央。
趙鐵柱趴在地上,額頭上的血糊住了眼睛,他隻能眯著縫,看著高台上那個穿著官服的身影。
那是天。
是這應天府的天。
「草民……草民趙鐵柱……叩見青天大老爺……」
趙鐵柱用手肘撐地,斷腿在地上拖動,聲音聽得人牙酸。
「大膽刁民!」宋翊嘴角抽動,但是官威十足:「大清早擊鼓鳴冤,若無天大冤情,按律先打三十殺威棒!」
「冤……天大的冤啊……」
趙鐵柱抬起頭,那張臉混雜著血汙、泥土和黑灰。
「草民……家住城南……昨夜……惡霸馬三闖入家中……為逼債……打斷草民雙腿……踢死草民七十歲老孃……還搶走了……搶走了草民唯一的兒子……」
一邊說,一邊磕頭。
每磕一下,地上的血跡就暈開一圈。
「草民爬了一夜……家裡被燒了……孃的屍首也被燒了……求大老爺做主!求大老爺把兒子給草民搶回來啊!!」
聲聲泣血,字字誅心。
堂外圍觀百姓越聚越多,聽到這慘絕人寰的遭遇,一個個指指點點,麵露不忍。
「太慘了……」
「馬三?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
宋翊聽著外麵的議論,再看堂下這人不人鬼不鬼的趙鐵柱,肚裡的火氣消了些,眼珠子轉了轉。
殺人、縱火、搶孩子。
天子腳下,這是重罪。
但這馬三不過是個地痞流氓,若是辦了他,既能平民憤,又能給自己掙個「斷案如神」的好名聲。
如今太孫監國,正愁沒政績露臉,這簡直是送上門的枕頭!
宋翊捋了捋鬍鬚,驚堂木再次一拍,聲音裡多幾分浩然正氣。
「豈有此理!天子腳下,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惡徒!」
「來人!速速簽發海捕文書,去城南捉拿馬三歸案!本官要……」
「大人。」
一道低沉的聲音突然打斷宋翊的豪言壯語。
一直站在宋翊身後的師爺,此時悄無聲息地湊上來。
他彎下腰,借著給宋翊倒茶的功夫,嘴唇微動,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