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不花不懂醫,但他懂殺人。
殺的人多了,怎麼讓人死得痛苦又自然,他門兒清。
「咱家記得,宮裡的小太監受了寒,去領附子湯,頂天了也就給個一錢兩錢。」
樸不花撩起眼皮,目光越過那把還在滴血的柳葉刀,落在戴思恭身上。
戴思恭跪在地上,官服早就被扒個精光,隻剩下一身被冷汗浸透的中衣。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哆嗦著,牙齒磕得咯咯響。
旁邊那個被剝了半張皮的劉太醫,這會兒已經沒聲。
「戴院判。」樸不花聲音很:
「你是國手,給咱家講講。這常人吃一錢都得流鼻血的虎狼藥,怎麼到了太子爺那千金身子上,你們敢下六錢?」
「而且,還是頓頓下?」
戴思恭死死咬著舌尖,那是他最後的防線:「公……公公!太子爺那是沉屙難起,虛不受補!需……需用重典回陽!這是為了救命啊!」
「救命?」
樸不花站起身,走到戴思恭麵前。
「把人救到閻王殿去的方子,咱家倒是頭回見。」
樸不花突然抬腳,那隻軟底官靴狠狠碾在戴思恭的手背上。
「啊——!」戴思恭一聲慘嚎,十指連心,那鑽心的疼讓他那張老臉扭曲。
「戴院判,你的小徒弟順子是個機靈鬼,剛才什麼都招了。」
樸不花腳下用力,聽著骨頭斷裂的脆響:
「他說,每次熬這藥,你都要親自盯著,連藥渣都要親自埋。既是救人的良方,幹嘛搞得跟做賊似的?」
「那……那是臣謹慎!是臣……」
「還在嘴硬。」
樸不花收回腳,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
「本來呢,萬歲爺念你是老臣,想給你留個全屍。可你既然把陛下當傻子,把咱家當瞎子,那就沒得聊了。」
他偏過頭,對身後的灰衣衛吩咐道:「去,把他家那個剛滿月的小孫子抱來。」
戴思恭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他抬頭,眼珠子充血,死死瞪著樸不花:「禍不及妻兒!樸不花!你是個閹人!你斷子絕孫!怎麼能幹這種絕戶的事!」
「咱家本來就是絕戶,還在乎多這一樁?」
樸不花麵無表情:
「聽說那孩子長得虎頭虎腦,挺招人疼。正好,這太醫院裡還有幾口熬藥的大鍋,把水燒開了,把你孫子扔進去。」
「讓你親眼看看,這『回陽』的法子,到底是怎麼個回法。」
「不——!!」
戴思恭徹底崩了。
這幫死太監,就是一群沒有底線的瘋狗!
「我說!我都說!」戴思恭整個人癱在地上:「是……是詹徽!是詹大人!」
「具體點。」樸不花聲音冷透。
「四年前……太子爺自從西安偶感風寒。」
戴思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渾身打顫:「詹徽找到臣,他說……他說太子爺變了!太子爺不再是那個溫吞的仁君了!」
「他說太子爺私底下在查帳!在查各地豪強兼併土地的爛帳!那手段……那手段比萬歲爺還要狠!太子爺是要把文官們的根都給刨了啊!」
樸不花眉梢動了動,沒說話。
戴思恭哭嚎著繼續喊:
「詹徽說,萬歲爺已經是把刀了,若是太子爺將來登基,也是個要殺人的主,那大傢夥兒還有活路嗎?大明朝的官紳還有活路嗎?」
「所以……所以要讓太子爺『病』!要讓他虛!要讓他沒精力去查案,沒精力去殺人!隻能依賴他們這幫文官治國!」
「臣隻是想讓他虛一點!沒想害死他啊!」
戴思恭絕望地抓著地麵:
「可太子爺性子太烈!哪怕病了,哪怕在床上咳血,他還在批摺子,還在查案!」
「詹徽急了……他說必須加大劑量!必須用猛藥把太子爺那股子『精氣神』給燒乾!」
「附子……那是在火上澆油啊!一旦加上去,就撤不下來了!太子爺後來有了耐藥性,越吃越多……直到那晚……」
「那晚怎麼了?」樸不花蹲下身,那雙死魚眼盯著戴思恭。
「那晚……太子爺其實是熱毒攻心!渾身燙得嚇人!」
戴思恭絕望地閉上眼:「那不是病死……那是被活活……燒死的!五臟六腑,都給燒爛了啊!」
啪!
樸不花手裡的茶盞,被生生捏爆。
滾燙的茶水混著瓷片紮進手心,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隻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那幫文官嘴裡的「大義」。
他們怕的不是太子仁弱,恰恰相反,他們怕的是太子太強!
怕的是太子像萬歲爺一樣,是一頭能吃人的老虎!
為了保住他們的榮華富貴,為了不讓頭頂上再多一個剝皮實草的暴君。
他們竟然聯手,把那個大明朝最完美的繼承人,當成一塊肉,放在火上慢慢地烤,硬生生給熬死了!
「好。好得很。」
樸不花站起身,聲音裡沒一絲人氣兒。
「簽字,畫押。」
「把這本冊子,還有這份供詞,送到奉天殿。」
樸不花轉過身,背對著滿院子的血腥,看著頭頂那四四方方的天。
「告訴陛下這太醫院裡,除了藥味,全是狼子野心的畜生味。」
……
奉天殿。
老皇帝手裡捏著那本泛黃的冊子,已經看整整半個時辰。
上麵每一個字,他都認識。
但連在一起,卻變成一把把鈍刀子,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鋸。
「附子六錢……以此遏製太子殺伐之氣……」
朱元璋呢喃著,老眼裡布滿紅得嚇人的血絲。
他記得那段日子。
標兒總是通宵達旦地處理政務,抓貪官,查田畝,手段越來越狠,神色越來越明快。
那時候,朱元璋還在心裡偷著樂,覺得標兒終於長大了,這大明江山後繼有人。
詹徽那幫人在旁邊說什麼?
他們說:「太子爺這是操勞過度,肝火太旺,得泄火,得養著。」
「養著……」
朱元璋喉嚨裡發出「荷荷」的怪聲,粗嘎又悲切。
「原來你們不是怕他累著……你們是怕他殺人啊!」
「你們怕再出一個朱元璋!怕再出一個扒你們皮的皇帝!」
「標兒想動手清理你們這幫蛀蟲,你們就先下手為強?把他當成火爐子燒?」
哐當!
朱元璋一把掀翻麵前的禦案。
奏摺、筆墨、玉璽,稀裡嘩啦砸了一地。
「咱是個混帳……咱是個瞎了眼的老混帳!!」
老皇帝痛苦地無比。
他一直以為兒子是因為太仁厚,才會被人欺負。
卻沒想到,兒子是因為太像自己,才被人害死!
那些所謂的「仁君」評價,不過是文官集團給死人立的牌坊!
他們把一頭猛虎毒死,然後指著屍體說:「看,這真是一隻溫順的貓。」
「補不花!」
一直守在暗影中的補不花,單膝砸地。
「在!」
「傳旨。」
朱元璋站起身,身形有些佝僂,但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殺氣,比任何時候都要濃烈,彷彿那個當年提著刀殺得人頭滾滾的洪武大帝,又回來了。
他指著地上的那本冊子,手指劇烈顫抖。
「這上麵記名字的,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是哪家的親戚,也不管他身上有什麼丹書鐵券!」
「給咱抓!」
「不用審了,審個屁!事實都在這兒擺著!」
朱元璋喘著粗氣:「按照名單,誅九族!」
「少一顆腦袋,咱拿你是問!」
補不花一震,後背浸滿冷汗。
九族。
這是要血洗京城啊!這本冊子上牽扯的人,恐怕不下數十個家族,這一刀下去,大半個朝堂都要空,京城的護城河怕是要被血染紅。
「陛下……」補不花滾動,硬著頭皮問一句:「那……三殿下那邊……」
「熥兒?」
提到這個名字,朱元璋眼裡的殺意稍稍退去,隻剩滿心熱望。
那個孩子,那個被所有人說是「瘋子」的孩子,其實纔是最像標兒的。
一樣的狠,一樣的烈,一樣的……不給這幫畜生留活路。
「把刀給他。」
朱元璋慢慢坐回龍椅,神色驟然頹敗:「他不是要瘋嗎?讓他瘋。」
「告訴他,這京城的天,爺爺給他頂著。他想殺誰就殺誰,哪怕他把這天捅個窟窿……」
老皇帝閉上眼,兩行濁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龐滑落。
「也比讓他像他爹一樣,明明是一頭老虎,卻被人窩窩囊囊地毒死強!」
……
京城西街,詹府。
平日裡門庭若市,此時卻大門緊閉,連門口的石獅子都顯得有些惶恐。
隻是這所謂的森嚴,在一群穿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凶神麵前,不堪一擊。
「三爺,到了。」
蔣瓛站在一匹純黑色的戰馬旁,微微欠身,語氣比之前恭敬十倍。
因為他知道,馬背上這個少年,現在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刀,而是皇權特許的「殺人執照」。
朱允熥騎在馬上,一身黑甲,紅纓似血。
他看著詹府那塊金光閃閃的牌匾,笑得讓人發寒。
「都說詹大人清廉如水,家裡連個看門的都沒有。」
朱允熥手裡的雁翎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現。
「去,把門給我撞開。今兒個,咱讓這詹府,紅紅火火地熱鬧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