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徽這一刀,捅得是真陰,也真毒。
這哪是請平安脈?這分明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給朱允熥量身定做棺材板!
隻要太醫那三根指頭一搭,嘴皮子稍微一歪,在脈案上寫下「先天不足」、「精關不固」或者「神誌混沌」這類字眼,朱允熥這輩子就算徹底告別龍椅了。
畢竟,誰敢要一個絕後的、短命的,甚至腦子不清醒的皇帝?
大明丟不起這個人,老朱家更丟不起這個臉!
最噁心的是,這是個「陽謀」。 看書就來,.超靠譜
是擺在檯麵上的死局,讓你明知道是坑還得往裡跳。
你說你沒病?行啊,那你這一身排骨怎麼解釋?
麵色白得跟吊死鬼一樣又怎麼解釋?
你說不讓查?
那就是不識好歹,心裡有鬼,把皇爺爺的關愛當成驢肝肺,這不就正好坐實「神誌不清」的罪名嗎?
這就是個死局。
藍玉臉上那點看熱鬧的笑容直接消失。
他雖是個大老粗,書沒讀幾本,但這朝堂上那股子爛心腸的味兒他聞得出來。
這一招,比剛才齊泰那個慫包直接罵娘還要陰險一百倍。
「陛下!」
藍玉急眼起來:「三爺能不能生娃,以後娶了媳婦進洞房不就曉得了嗎?查個屁的……」
「涼國公!」
詹徽冷冷打斷:「諱疾忌醫是大忌。若是殿下真有隱疾,早治早好。難不成,你想看著太子的血脈斷絕?你安的什麼心!」
「我……我操你……」
藍玉被噎得滿臉通紅,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想罵娘,卻被「延續香火」這頂大帽子扣得死死的,隻能恨得手直哆嗦,恨不得拔刀把這老東西的腦袋劈成兩半。
大殿內,幾百雙眼睛,再一次齊刷刷地釘在朱允熥身上。
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更多的是等著看好戲的。
文官隊伍裡,甚至有人已經開始打腹稿,準備等結果一出,立刻上奏彈劾廢人。
朱元璋盯著底下那個瘦得跟竹竿似的孫子,心裡也犯了嘀咕。
這孩子在呂氏手底下受了十幾年的罪,身子骨到底還行不行?是不是真的廢了?
如果是真的……那就算這孩子性格再像咱,再怎麼有種,這大明的江山,也不能交到一個病秧子手裡。
那是對大明的不負責任,是對列祖列宗的背叛。
「熥兒。」
朱元璋開口。
「詹愛卿也是一片公心。你身子看著確實單薄,是該好好調理。就讓太醫……給你過過手吧。」
完了。
傅友德痛苦地閉上眼,心裡長嘆一聲。
隻要太醫一上手,黑的也能說成白的。
太醫院那幫人,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得罪如今權勢滔天的文官集團啊!
這一局,終究是這幫玩筆桿子的老狐狸贏了。
詹徽垂著眼皮,遮住眼底那縷掌控全域性的得意。
毛頭小子,別以為拿把刀就能橫行天下。
這朝堂上的水,深著呢,能淹死龍,更能淹死你這隻還沒長牙的小狼崽子。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朱允熥隻能乖乖認命,任人宰割的時候。
「嗬。」
一聲輕笑,突兀地響起。
朱允熥鬆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好啊。」
朱允熥驟然抬頭,視線直刺詹徽。
「既然左都禦史這麼『孝感動天』,非要關心我的身體,那就查。不過……」
朱允熥話鋒驟然一頓,聲音陡然轉冷意:
「要是查出來我沒病,身體倍兒棒,壯得能打死老虎。」
「詹大人,你剛才那番『氣血兩虧、神誌受損』的言論,算不算咒罵皇嗣?算不算……欺君?!」
欺君!
詹徽的麵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小王八蛋,臨死還要反咬一口!
但他畢竟是官場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當即躬身長拜,回答得滴水不漏:
「若殿下安好,那是大明之福,是社稷之幸。老臣便是擔個老眼昏花的罪名,被陛下責罰,也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漂亮。
裡子麵子全讓他占了,還能博個「死諫」的美名。
這老東西,真不愧是屬泥鰍的。
朱元璋坐在高台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沒說話,隻是對著旁邊的樸不花揮了揮手。
「宣,太醫院院判,戴思恭。」
……
太醫院。
濃鬱的藥香裡,夾雜著一種讓人不安的躁動。
正堂內,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背著手,死死盯著麵前的一桿戥子發呆。
他便是戴思恭。
洪武朝的醫道聖手,也是當年負責救治太子朱標的主治禦醫。
此時,他手裡的戥子微微顫抖,銅盤裡的一錢甘草,怎麼稱都覺得分量不對。
他的心亂了。
「師父,您都盯了半個時辰了。」
旁邊,機靈的小學徒小順子端著茶湊上來,壓低聲音道:
「宮裡這兩天邪性得很,昨兒個三皇孫在東宮殺瘋了,聽說血流成河。今兒個早朝到現在都沒散,您老還是別琢磨藥方了,歇歇神吧。」
「閉嘴!」
戴思恭手一抖,戥子差點掉地上,渾濁的老眼一瞪:
「小順子,在這個宮裡想活得長,耳朵要長,嘴巴要縫上!昨兒個的事兒也是你能嚼舌根的?」
小順子縮了縮脖子,剛想討饒,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且尖細的腳步聲。
「戴院判!戴院判在嗎?」
內侍省的傳旨太監甚至沒等通報,直接闖進來。
戴思恭的心臟驟然一抽,那股子不祥的預感立刻應驗。
怕什麼來什麼。
這種時候被點名,絕沒好事!
「哎喲,公公這麼急,可是陛下龍體違和?」戴思恭強行擠出一張笑臉迎上去蠅。
傳旨太監神色古怪:「不是萬歲爺。是萬歲爺口諭,讓您即刻帶著藥箱去奉天殿!給三殿下……診脈!」
三殿下?
那個殺神?
戴思恭臉上的笑容剎那僵硬,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
他在宮裡混一輩子,伺候朱家三代人,這點政治嗅覺早就練成本能。
那位爺昨天剛鬧完,今天就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診脈?
這哪裡是看病?
這是要把他這把老骨頭架在火上烤啊!
如果說沒病,文官集團那邊怎麼交代?
那幫人現在恨不得把三皇孫生吞活剝了,肯定希望診出個「瘋病」或者「廢人」來。若是自己壞了他們的事,以後太醫院還能有活路?
如果說有病……
戴思恭腦海裡浮現出朱元璋那張陰晴不定的臉,還有傳聞中那位殺人不眨眼、敢在奉天殿拔刀的三殿下。
萬一那位爺不想讓自己「有病」呢?
萬一陛下心裡另有盤算呢?
這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讓他選個死法!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戴大人?愣著幹啥?快著點吧,陛下和百官都等著呢!去晚了,那可是大不敬!」太監尖聲催促道,聲音裡透著幾分不耐煩。
「哎,哎!這就走,這就走!」
戴思恭趕忙應承,轉身去提藥箱。
就在轉身背對著太監的一剎那,戴思恭原本惶恐的目光,陡然變得幽深無比。
這水太混了,混得看不清底下的刀子。
他必須給自己留條後路,必須找個能攪局的人。
隻要水更混,他這隻小蝦米纔有一線生機。
戴思恭借著整理藥箱的空檔,飛快地從袖口暗袋裡摸出一顆蠟丸——那是太醫院用來封存急救猛藥的。
他佯裝無意地在小順子的手背上狠狠掐一下。
小順子疼得差點叫出聲,一抬頭,就看見師父那雙想要吃人的眼睛,那是他在師父臉上從未見過的狠厲。
戴思恭借著寬大的袖袍遮掩,將蠟丸死死塞進小順子手裡,嘴唇極快地動了動。
沒有聲音,但口型分明是三個字:
「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