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內院。
往日的尊貴勁頭早已經沒有。
先前還執掌東宮、不可一世的太子妃呂氏,這當口散著頭髮坐在硬木椅上。
雖說還是華服加身,飯菜也沒缺了她的,可那神態跟街邊的瘋婦人沒兩樣。
「娘娘……娘娘!」
窗欞子外頭飄進來幾聲極輕的動靜。
呂氏那雙眼珠子轉幾下,死死盯著那道縫。
「哢噠」響動過後,窗戶被別開一道口子。
一隻手塞進來,指頭一彈。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顆藥丸子滾到呂氏腳後跟。
「師父給您的。請自便。」
話音才落,窗外的影子就跑得沒影。
呂氏死盯著那顆蠟丸,這玩意兒是太醫院封存猛藥用的。
她如抓救命稻草般撲過去,指甲蓋瘋狂地剝開那層蠟殼。
殼子裡沒藥,隻有張捲成棍兒的字條。
借著屋裡的昏光,呂氏抖開字條,上頭字跡潦草:
「朝堂生變,文官死諫,三皇孫當殿亮了刀子。皇上點頭讓太醫診脈,驗的是瘋病、身虧。」
短短幾十個字,呂氏反覆瞧三遍。
每瞧一遍,她那張白紙一樣的臉上就多出半分血色。
讀到最後,她眼神亮起來:「嗬……哈哈……」
「診脈……驗瘋病……」
呂氏一把將紙條塞進嘴裡,嚼幾下硬吞下去。
「好手段!詹徽,黃子澄,你們這群老東西總算幹了回人事!」
她晃晃悠悠站起來,撲到銅鏡跟前。
鏡子裡那人眼眶深陷,可眼珠子裡的火光,跟墳頭裡的鬼火似的嚇人。
「朱允熥,我的『好大兒』……」
呂氏對著鏡子一點點咧開嘴,笑得格外陰森。
「你以為拿把刀就能翻了天?那身骨頭早被我耗幹了!十幾年的苦藥餵下去,是鐵人也得爛了!隻要太醫指頭一搭,你就徹底完了!」
「瘋子坐不得天下,廢人更沒那個命!」
「隻要你栽了,我的允炆……就能回來!」
悽厲的笑聲在屋子裡亂撞。
……
奉天殿。
戴思恭拎著沉甸甸的紅木藥箱,腳底下虛得厲害。
這漢白玉台階,現下瞧著怎麼都似通往閻王殿的路。
纔到大殿門口,那股子要把人憋死的悶氣就撲臉而來。
值守的武士挺著胸膛,眼角餘光卻一直往他身上繞,跟看個將死之人沒兩樣。
「戴院判,進去吧。」
領路的小太監側了側身子。
戴思恭狠命咬了一下舌尖,劇痛總算讓腦袋清醒了半個音節,這才硬著脖子跨過了那道門檻。
「宣——太醫院院判戴思恭覲見!」
太監那尖細的嗓門在殿裡迴蕩。
戴思恭壓低腦袋,隻敢盯著地上的金磚,小步子挪到大殿中間,跪地就拜。
「臣戴思恭,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高台上的龍椅裡,朱元璋一個字沒崩。
這份死靜跟大山一樣,壓在戴思恭背上,把他的官袍子全給汗透,緊緊貼在肉上。
「起來吧。」
過了好一陣子,老皇帝才從嗓子眼擠出這麼句話。
「謝陛下。」
戴思恭抖著身子站起來。
才抬眼,就撞見了文官頭裡的詹徽。
詹徽麵上四平八穩,跟個和氣長輩似的。
可那隻手卻在玉佩上點幾下,發出清脆的響動。
噠、噠。
戴思恭心口驟然一揪。
這是先前的路數——「成了,保你滿門」。
要是沒成……
戴思恭不敢往下琢磨,趕緊錯開眼。
可這頭一歪,又對上了黃子澄。
那傢夥斜著眼瞧他,目光跟看條聽話的狗一個樣。
滿朝文武,大半都在盯著他。
這些平素滿口聖賢書的大人們,這時候目光裡就一個意思:
「把朱允熥弄死。」
隻要他在脈案上寫個「氣血兩空」、「神誌錯亂」,他就是文官堆裡的功臣。
不然,戴家往後的日子就沒盼頭。
「戴老頭。」
戴思恭正覺得天旋地轉,一隻大蒲扇似的手掌,「啪」的一聲,實打實拍在他肩膀上。
「哎呦!」戴思恭叫一聲,身子直打歪。
緊接著,那隻手跟鐵箍一樣揪住他領口,直接把他整個人提溜到了半空。
一張橫肉亂顫的大臉。
是藍玉。
「涼……涼國公……」戴思恭牙齒開始打架。
藍玉眼裡全是血光。
「戴老頭,你也是宮裡的老江湖了,我敬你是條漢子。」
藍玉壓著嗓門,這動靜隻有跟前幾個人聽得清。
「待會兒,好好摸,用心摸。」
藍玉一邊說,一邊粗魯地替他整領子。
「要是摸差了,或者是手一哆嗦寫錯了字……」
藍玉的手順著領口滑到他脖根上,輕輕捏一把,那是真在找砍頭的位置。
「我這人殺人比你治病利索,把你腦袋摘了當馬桶,也就眨眼的事兒。」
「咳咳!」
頭裡傳來聲不悅的咳嗽。
詹徽皺著眉頭站出來,大聲嗬斥:「藍玉!禦前哪有你這麼撒野的?你這是在威脅太醫?」
「威脅?」
藍玉鬆開手,胡亂拍了拍戴思恭肩上的土,裝得挺冤枉。
「老詹你這話說的,我是給戴院判鼓勁兒!讓他別慫。是吧,戴院判?」
說著,藍玉那隻大手還在戴思恭肩頭使勁掐著,疼得戴思恭骨頭都在叫喚。
「是……是……」
戴思恭疼得想哭,還得乾笑著點頭:「國公那是……交代下官。」
「哼。」
詹徽橫他一眼,眼裡跟藏了錐子似的。
這會兒,戴思恭明白自己就是磨盤中間那顆豆子。
左邊是文官要把他滅門。
右邊是勛貴要當場要他的命。
這哪是看病?
這就是道送命題!
「行了。」
龍椅上,朱元璋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
「都給咱退開。戴思恭,去,給那混小子查查。咱要看看,他到底是真瘋還是裝相,這身子骨還經不經得起事!」
「遵旨。」
戴思恭跟得了特赦似的,抱著箱子連滾帶爬逃出那倆煞星的圈子。
他挪到大殿中間。
那身黑甲的少年,正安靜地戳在那。
朱允熥沒搭理周圍眼光,正低頭擦著那把雁翎刀的鞘。
「三……殿下。」
戴思恭咽口唾沫,把箱子擱地上,掏出個黃綢子墊手。
「請伸手。」
朱允熥慢慢抬起腦袋,那雙眼珠子黑白分明,靜靜地戳在戴思恭臉上。
朱允熥沒吭聲,左手一搭,手腕穩穩落在墊子上。
那手腕子細巴巴的,皮肉白得過分,青筋都能看清,明擺著是這些年遭了不少罪,虧得厲害。
詹徽跟黃子澄對了個眼色,兩人臉上全是「穩拿把攥」的表情。
就這副風吹就倒的小樣,太醫不說話,誰看都是個短命鬼。
戴思恭吐了口氣,三根指頭搭在朱允熥的脈門上。
大殿裡幾百號人的喘氣聲都沒了,全盯著那三根指頭。
詹徽盯著。
齊泰盯著。
藍玉攥著刀把盯著。
就連朱元璋都坐直了,老眼裡藏著份緊巴勁兒。
戴思恭閉上眼,靜下心來。
按詹大人的交待,隨便摸兩下,搖搖頭嘆口氣,編兩句「氣血乾枯」的瞎話,這事就算過去。
可當他指頭尖真碰上那截手腕子底下的跳動時——
「咚!」
指頭上傳來一下悶雷般的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