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泰眼睛死死盯著鼻尖下那道要命的寒光。
剛才那股子宛如聖人附體的大義凜然,這會兒卻是消失的無影無蹤。
「你……我……」
齊泰嘴唇哆嗦著,喉嚨裡半個囫圇字兒都蹦不出來。
朱允熥身子微微前傾。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沒什麼兇狠表情,眸光平淡得宛若一潭死水。
「齊大人,你剛纔不是挺橫嗎?說要驗我?」
朱允熥的聲音很輕。
「現在我就站在你麵前,刀也在你脖子上。來,你想怎麼驗?是想剖開我的心看看是不是紅的,還是想切開我的腦子,數數裡麵有幾條蟲?」
話音落下,他手腕極其輕微地抖一下。
那道寒光在齊泰瞳孔裡驟然放大。
「啊——!!」
齊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拚命往後仰,腳跟子發軟,再也支撐不住那一身「正氣凜然」的官架子。
「噗通!」
這位剛才還揮斥方遒、要把「禮法」二字刻在腦門上的兵部左侍郎,癱在金磚地上。
官帽歪到耳朵根,兩隻手在地上胡亂抓撓,身子止不住地打擺子。
緊接著,一陣溫熱且刺鼻的騷味,在大殿中央迅速瀰漫開來。
齊泰身下的緋色官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濕一大片,還在往四周擴散。
大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緊接著是——
「噗……哈哈哈!」
人群裡不知哪個缺德帶冒煙的先沒忍住,隨後藍玉那種標誌性的破鑼嗓子。
「尿了!咱老藍操他大爺的,這就是讀聖賢書讀出來的膽色?尿了!哈哈哈哈!」
藍玉笑得前仰後合,指著地上的齊泰狂笑:
「我說齊大人,你剛才那股子要死諫的勁兒呢?咱們當兵的在死人堆裡睡覺都沒尿,你被一把刀指著就嚇尿了?「
」這就是你嘴裡的浩然正氣?我看是浩然騷氣吧!」
「哈哈哈哈!」
淮西勛貴那邊的武將們一個個咧著大嘴,笑得那叫一個肆無忌憚,有的甚至吹起流氓哨。
爽!
太特孃的爽了!
這麼多年被這幫文官用唾沫星子壓著,今天總算是看到這幫偽君子現原形,這比在戰場上砍腦袋還痛快!
反觀文官那邊的隊伍,所有人的麵色都變得比鍋底還黑,臉上火辣辣的疼。
黃子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直接暈過去算。
丟人!
丟人現眼到了姥姥家!
齊泰這一尿,尿崩的不僅是他自己的臉麵,更把整個文官集團在朝堂上的遮羞布給衝垮。
朱允熥緩緩直起腰,手中長刀在空中挽個漂亮的刀花,「鏘」的一聲,利落歸鞘。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那灘爛泥一眼,而是抬起頭,視線如刀般掠過那群低著頭、麵色灰敗的文官。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骨氣?」
朱允熥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透著濃濃的嘲諷。
「平日裡,你們坐在高堂之上,動動嘴皮子就能定人生死。「
」你們說誰是忠臣,誰就是忠臣;說誰是奸佞,誰就是奸佞。你們手裡的筆,比刀還利,殺人不見血,還要誅心。」
他往前邁了一步,嚇得前排幾個禦史下意識地往後縮。
「可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你們比誰都怕死,比誰都軟弱!就憑你們這副德行,也配跟我談什麼治國?也配跟我談什麼禮法?」
「若是大明真的靠你們這群軟骨頭去守,這江山,我看也不用守了,直接送人算了!」
這話直接砸斷百官的脊梁骨。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他們早就群起而攻之,引經據典把對方噴死。
可現在,看著地上那灘還在擴散的水漬,誰敢張嘴?
誰張嘴誰就是下一個「浩然騷氣」。
高台之上。
朱元璋原本渾濁的老眼,此時精光四射。
他看著大殿中央那個挺拔的身影。
似。
真特孃的似。
不是如標兒那種溫吞水,而是如年輕時候的自己!
那種視滿朝文武如草芥的狂氣,那種一言不合就拔刀掀桌子的狠勁兒,簡直就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老皇帝心裡那點因為「違背禮法」而產生的不快,眼下早就被丟到那裡去。
他朱元璋打天下靠的是什麼?
不就是這股子把天捅個窟窿的狠勁兒嗎?
要是大明的接班人是個隻會讀死書、見血就暈的軟蛋,那才叫對不起列祖列宗!
「這混小子……」朱元璋唇角不受控製地揚起,低聲嘟囔一句:「頗有些意思,真頗有些意思。」
但他沒說話。
他是裁判,不到最後時刻,他不會下場。
他想看看,這個沉靜十幾年的孫子,到底還能給他多少驚喜,能不能把這幫文官徹底踩在腳底下。
就在這滿朝文武被壓得喘不過氣,武將們狂喜亂舞,文官們如喪考妣的時候。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來。
「三殿下教訓得是。」
人群分開。
左都禦史詹徽,慢吞吞地走出來。
這老傢夥和齊泰那種咋咋呼呼的急性子不同。
詹徽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還處於崩潰狀態的齊泰,眼底掠過一抹嫌惡,隨後對著朱允熥深深一拜,禮數周全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齊大人禦前失儀,確丟了朝廷的臉麵。三殿下罵得對,文官之中確有貪生怕死之輩,這一點,老臣無可辯駁,甚至還要替三殿下喝一聲彩。」
這一手「以退為進」,剎那穩住文官那邊即將崩潰的陣腳。
朱允熥眯起眼,看著這個老狐狸。
「怎麼?你也想來試試我的刀利不利?」
「老臣不敢,老臣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殿下的雷霆之怒。」
詹徽神色自若,緩緩直起腰,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竟然掛著幾分……慈祥?
或者說是那種長輩看著不成器晚輩的「關切」。
「老臣隻是在想,三殿下剛才這番舉動,雖威風,雖解氣,但卻暴露了一個大問題。一個……關乎大明國本的大問題。」
「什麼問題?」
詹徽抬起頭,在朱允熥那雖被鎧甲包裹、卻依然顯露出幾分單薄的身板上爬來爬去。
「三殿下,您太瘦了。」
詹徽嘆了口氣:
「老臣聽說,這些年在東宮,那些該死的惡奴剋扣殿下的用度,讓殿下吃不飽、穿不暖。今日一見,殿下雖精神亢奮,但這麵色蒼白,眼底青黑,分明是氣血兩虧之兆啊。」
說到這,詹徽霍然轉身,麵向朱元璋,雙膝跪地。
「陛下!三殿下乃是皇室嫡脈,是太子爺的骨血!如今雖除去了惡奴,但這身體的虧空,卻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補回來的。」
「剛才殿下拔刀之時,老臣看得真切,殿下的手腕微顫,分明是力有不逮。「
」這不僅是身體虛弱,更許是因為長期受虐,傷及了根本,甚至……因為急火攻心,傷到了神誌!」
朱元璋眉頭一皺:「你想說啥?」
「臣以為,所謂的瘋病,興許是誤會。但殿下的身體有恙,卻是鐵一般的事實。」
詹徽的聲音越發誠懇。
「若是不及時調理,隻怕會落下病根,影響壽數,更影響日後的大統繼承!為了三殿下的千金之軀,也為了給已故的太子爺一個交代……」
詹徽驟然抬頭。
「臣懇請陛下,即刻宣太醫院院判,當殿為三殿下診脈!檢查身體!」
「若是有病,也好早日用藥;若是無病,也能安了陛下的心,堵住這悠悠眾口!這可是為了三殿下好啊!」
這一招一出,全場皆驚。
高!
實在是高!比齊泰那個蠢貨高出了八百個檔次!
剛才還被壓得抬不起頭的黃子澄,眼睛剎那亮得跟燈泡似的。
這哪裡是檢查身體?這是軟刀子殺人,這是絕戶計啊!
隻要太醫一來,眾目睽睽之下,說你有病,你就是有病。
身體虧空?那是小事。
關鍵是「傷及根本」這四個字。
一旦坐實「身體殘缺」或者「神誌不清」,哪怕朱允熥再怎麼生猛,這輩子也別想摸到那把龍椅的邊兒!
畢竟,誰見過一個病秧子、瘋子當皇帝的?
詹徽這老狗,是要用「關心」的名義,徹底廢朱允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