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雙手死死抓著望樓木欄。
木刺紮進掌心,他全無反應。
視線牢牢釘在下方沙地裡。
朱高熾大腿被割了一刀,正拖著一條長長的血跡往前爬。
朱棣胸膛劇烈起伏。
這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長子。但他愣是沒吐出一個字去攔。
姚廣孝站在後方,手裡盤著紫檀一百零八子佛珠,木珠碰得劈啪亂響。
「王爺心疼了。」姚廣孝語速慢條斯理。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全 】
朱棣鬆開木欄,轉過身。木頭上印著十個極深的指坑。
「俺心疼個屁!」朱棣聲音粗糙,透著壓不住的煩躁,「這小兔崽子吃得像頭豬,走兩步路就喘。俺打過,罵過,連餓他三天這種絕招都用了,全不管用!他娘背著俺給他送燒雞,俺能把後院全殺了嗎?」
朱棣大步走到茶桌旁,抓起茶壺直接對嘴猛灌。茶水順著下巴流進衣領裡。
「老和尚,你看得明白。」朱棣把茶壺重重磕在桌麵上,「老頭子立他當太孫,又讓他跑來北平折騰。四十萬斤生鐵,十萬兩黃金!他把這口反鍋扣在俺頭上,把江南得罪了個乾淨。現在又當著全營將士的麵,活活割俺兒子的肉!」
朱棣抬手指著窗外:「他到底圖個啥?」
姚廣孝停下佛珠。
「阿彌陀佛。」姚廣孝睜開那雙倒三角眼,「太孫殿下這是在給世子治病。」
「治病?」朱棣氣笑了,「拿刀子割活人肉叫治病?這是立威!是在告訴北平二十萬大軍,他朱允熥纔是主子!」
姚廣孝搖了搖頭。
「王爺隻看了一層。」姚廣孝往前走了一步,「世子殿下體虛氣短,那是膏粱之疾,久病必夭。太孫下的是虎狼藥。人在生死關頭,才能爆發出平時沒有的力氣。今天這一通折騰,世子的命算是硬生生保住了。」
「這是恩。用最毒的手段施恩。」姚廣孝壓低嗓音,「王爺你想想,世子日後回憶起今天,是恨多,還是怕多?」
朱棣徹底沒話了。
他太瞭解自己的大兒子。老大隻會怕,怕進骨髓裡,絕不敢生出半點反抗的心思。
「一石三鳥。」姚廣孝繼續拆解,「其一,救了世子,燕王府欠他一條命。其二,敲打二王子,二王子自詡勇武,在太孫麵前連拔刀的膽子都被磨沒了。其三,也就是最要命的一點。」
姚廣孝死死盯著朱棣。
「太孫在告訴王爺,他能救人,也能殺人。能給王爺送十萬兩黃金,也能隨時收回去。這是正統的帝王心術,比皇上當年還要霸道。」
朱棣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憋屈。明明自己手握二十萬重兵,卻被一個侄子捏在手心裡隨意搓扁揉圓。
他大步走回望樓邊緣。大風把他的親王常服吹得獵獵作響。
「那就讓他折騰!隻要金子和鐵不到北平,俺隨時能掀桌子!」
話音剛落,大營外頭出事了。
轅門外,一騎快馬瘋了一樣撞破風沙。馬腿上全是暗紅色的乾涸血跡,跑得直打擺子。
守門軍士舉起長槍交叉阻攔。
「軍機重地!下馬!」
馬背上的騎士壓根沒減速。他扯開乾裂冒血的嗓子狂吼:「八百裡加急!閃開!」
騎士右手死死舉著一塊明晃晃的銅牌。那是曹國公府的最高通行令。
戰馬前蹄高高揚起,直接越過拒馬樁。
落地的瞬間,馬前腿骨折爆出一聲脆響。戰馬翻倒在地,口吐白沫當場斷氣。
騎士被甩飛出去兩丈遠,在沙地裡連滾了七八圈。他沒爬起來,隻是用命護著懷裡的油紙包。
守門百戶帶著人圍上去,全拔了刀。
「拿住他!」
騎士趴在黃土裡,吐出一口濃血。
「江南急報……太孫殿下親啟……阻攔者,斬立決……」
百戶聽見這話,腳步直接卡死。他轉頭看向校場中央。
朱允熥聽到了轅門處的動靜。他沒回頭,隻是把手裡的雁翎刀在朱高熾的衣服上蹭幹了血跡,順手插回刀鞘。
「常升。」朱允熥叫人。
「去把東西拿過來。」
常升提著馬槊,大步流星沖向轅門。
不到半炷香功夫,常升跑了回來。手裡攥著個帶血的油紙包。
「殿下,山東那邊接力的旱路暗線送來的。」常升把油紙包遞過去,「人隻剩一口氣,說是水路做誘餌的兄弟……死絕了。」
朱允熥接過油紙包。
指尖挑開封蠟,抽出裡麵厚厚的幾頁紙。第一頁是李景隆的親筆急信,字型極其潦草,墨跡直透紙背。
風沙打在朱允熥臉上。
他看完了紙上的字。
朱允熥沒說話。他甚至沒發火。他隻是把那張帶血的信紙捏在手心裡,慢慢揉成一個死結。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跨越了數百年時空的民族血恨,在此刻如同火山岩漿一般直衝天靈蓋。
「好……好得很!」
朱允熥咬著牙齒,笑聲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
起初隻是悶笑,緊接著聲音越來越大,徹底蓋過了校場上的狂風。
趴在泥地裡的朱高熾嚇得連痛都忘了。朱高煦握著斷鞭,後背直接冒出一層冷汗。
這笑聲太滲人,透著一股要拉人屠滿門的絕頂殺意。
「孤還在想,找個什麼合適的由頭,去刨了江南這幫世家門閥的祖墳。」
朱允熥鬆開手,紙團掉在地上被風吹遠。
「他們倒好,自己把屠刀遞過來了!」
常升湊近半步,頭皮發麻:「殿下,出什麼大事了?」
「沈弘那幫老畜生,調了一千個倭寇,圍攻蘇州府衙。要殺曹國公,搶回走私底帳。」朱允熥語氣平淡得嚇人。
常升那雙牛眼瞬間瞪圓了。
「江南豪商雇倭寇打大明的府衙?他們瘋了!」
朱允熥沒再搭理常升,大步流星走向主將台上的那麵聚將大鼓。
他壓根沒拿鼓槌。雙手握拳。
右臂肌肉暴起,拳頭帶著萬鈞力道,狠狠砸在牛皮鼓麵上!
咚!
鼓聲極沉,震得校場前排的士兵耳膜生疼。
咚!咚!
戰鼓聲一下接一下,粗暴地砸碎了整個西大營的規矩。
望樓上,朱棣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一把推開姚廣孝,快步衝下樓梯。
「反了!」朱棣衝出大帳,厲聲斷喝,「在俺的大營裡,不經通報敢敲聚將鼓!誰在敲!砍了他的手!」
左右親衛全拔了刀,但看著台上站著的是皇太孫,誰也沒敢往前挪半步。
朱棣親自撥開人群,大步走到將台下方。
朱允熥停了手,拳頭上滲出細密的血珠。他居高臨下看著朱棣。
朱棣雙手叉腰,氣得破口大罵:「大侄子!你懂不懂軍規?北平的兵,隻聽老頭子的聖旨和俺的將令!你一個太孫,拿著空口白牙在俺的營盤裡敲鼓?你這是謀逆!」
朱允熥看著暴怒的燕王。
他單手伸進懷裡,掏出那本連著血跡的走私底帳,手腕發力。
啪!
底帳像一塊石頭,重重砸在朱棣的皮靴前頭。帳頁散開,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貪墨記錄。
「四叔,這是江南官場和海商勾結倭寇的鐵證。」朱允熥聲音像裹著冰渣,「他們在大明的東海養倭寇,把咱們的生鐵運出去,換成金銀揣進自己兜裡。」
朱棣盯著地上的帳本,眼皮狂跳。
「現在,這幫畜生派了一千個拿刀的倭寇,包圍了蘇州知府衙門!李景隆正帶著幾百個老兵,在江南跟他們搏命!」
朱允熥往前踏出一步,靴底踩在將台邊緣。
「他們拿我大明的生鐵造刀,來砍我大明國公的腦袋!引外賊殺自家人!這是把大明朝的脊梁骨抽出來往糞坑裡踩!」
朱棣呼吸一滯。他太清楚這事的後果。江南造反,外加勾結倭寇,這是誅十族都嫌不夠的滔天大罪。
「太孫殿下。」朱棣換了稱呼,語氣沉了下來,「平叛是兵部的事。你就算要調俺的兵,也得……」
「調你的兵?」
朱允熥直接打斷了朱棣的話。
他放聲狂笑,眼神中透出的不屑和暴戾,刺得朱棣極為難受。
「四叔,你也太瞧得起那幫海耗子了!殺幾個留著月代頭的雜種,還用得著跟你借兵?」
朱允熥猛地轉身,麵向自己帶來的人馬方向,爆喝出聲!
「藍玉!」
將台側方,藍玉一把吐掉嘴裡的剔牙竹籤,滿臉猙獰地大步跨出:「臣在!」
「常升!」
「末將聽令!」常升提著馬槊立正。
朱允熥一把拔出雁翎刀,直指南方。
刀鋒反射著北平的冷日,殺氣沖天。
「把咱們從京城帶來的羽林衛和東宮親軍,全給孤點齊!不用北平一兵一卒!」
「江南水土養人,卻養出了一群勾結外族吃人肉的蛆蟲。這種爛帳,孤一天都忍不了!」
朱允熥一刀劈下,將旁邊的木兵器架攔腰斬斷!木屑崩飛!
「全軍換雙馬!備十天乾糧!晝夜不歇,給孤殺進江南!」
他目光死死咬住南方天際,那個方向,有他最恨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