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
這聲音在金磚柱子間來回激盪,震得那幫文官脖子一縮。
側殿的珠簾被狠撞開。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一個穿著素淨衣裳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衝出來。
正是東宮太子妃,呂氏。
「父皇!全是兒媳的錯啊!」
呂氏還沒衝到跟前,重重跪在硬邦邦的金磚上。
她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撲到兩兄弟中間,一把將朱允炆護在懷裡,眼淚跟斷線的珠子似的往下砸。
「兒媳罪該萬死!是兒媳沒管好這後宮,才讓熥兒吃了這麼多苦!」
呂氏哭得那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渾身發抖,望著朱允熥的目光,那是滿滿的慈母心碎。
「熥兒,你有氣衝著母妃來,哪怕你打死母妃,母妃也不多說半個字!可你何苦披上你爹的甲,來這大殿上玩命啊?」
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想去擦朱允熥臉上的血。
「你這孩子,心事太重,怎麼就不肯跟母妃交個底?非要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這一番唱唸做打。
黃子澄那幫文官聽得心都化了,看呂氏的神情充滿了敬佩。
這就是國母的風範啊!
嫡子要殺親兒子,她第一件事不是指責,而是檢討自己?太感人了!
「熥兒,母妃知道你心裡委屈。」
呂氏猝然轉頭,衝著龍椅又是幾個實打實的響頭,「砰砰砰」幾聲。
「皇爺,熥兒這孩子肯定是思慮過度,讓底下那幫沒心肝的奴才氣到了。這分明是……熥兒這是失了心智,他病了呀!」
她這一嗓子嚎得悽厲,尤其是「失了心智」四個字,咬得那叫一個狠。
「他就是個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求皇爺開恩,送他回宮,兒媳就是跑遍天涯海角,也得找名醫治好他的『病』!」
朱允熥杵在原地,宛若煞神。
雁翎刀垂在身側,刀尖上的黑血順著血槽,「滴答、滴答」地往金磚上淌。
他盯著呂氏,那目光好似在看一隻上躥下跳的猴子。
這算盤打得真響:殺了人、闖了殿,隻要定性為「瘋子」,那這輩子別說皇位,連個人樣都混不上。
這女人不僅想要他的命,還要把他這輩子徹底廢了。
「演完了?」
朱允熥冷不丁開口。
呂氏的哭聲戛然而止,她仰起臉,愣在當場:「熥兒,你……」
「這一場戲,你排了有八年吧?」
朱允熥往前邁了一步。
黑色的山文甲片互相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哢」聲。
「你說孤瘋了?」
朱允熥貓下腰,死死盯著呂氏那雙表麵溫婉、實則藏刀的眼。
「孤在東五所燒得滿嘴起泡,三天沒人給口水喝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孤病了?」
「那幫閹貨把長了毛的餿飯往孤身上潑,逼著孤在雪地裡趴著學狗叫的時候,你怎麼不找名醫來給孤瞧瞧?」
朱允熥戴著鐵手套的左手驟然探出,若鐵鉗般鉗住呂氏的下巴。
「呂氏,你是不是以為,在這兒掉幾滴眼淚,磕兩個響頭,以前那些把人當狗踩的髒事兒,就能當個屁放了?」
「放開母妃!朱允熥你大逆不道!」
朱允炆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見親娘受製,咬著牙就衝過來。
「滾!」
朱允熥看都沒看他,回身就是一記重拳,直接轟在朱允炆肚子上。
「砰!」
朱允炆整個人好似煮熟的大蝦,弓著腰倒飛出去三四米,重重撞在漢白玉台階上。
「噗——」一大口血霧噴出來,朱允炆蜷在地上,連哼哼的力氣都沒了。
「炆兒!」
呂氏尖叫一聲,瘋一樣拍打朱允熥的鐵手套。
「你真的瘋了!他可是你嫡親的哥哥!」
大殿裡那幫文官徹底炸窩。
「陛下!您看啊!這豎子喪盡天良,當眾毆打儲君,羞辱母妃,這是妖孽!這是亂臣賊子啊!」
詹徽指著朱允熥,手指頭抖得如風中落葉。
「請陛下正法!誅殺妖孽!」
黑壓壓的一片文官齊刷刷跪下,那架勢,恨不得現在就逼著朱元璋下旨殺人。
龍椅上。
朱元璋依舊坐得穩如泰山,眼皮耷拉著,臉上不見半點喜怒。
他隻是死死盯著朱允熥那一身血紅的甲。
「都閉嘴!」
朱元璋站起身,踩著台階一步步往下走。
他停在朱允熥跟前,看都沒看地上哭嚎的呂氏一眼,隻是盯著這個孫子。
「熥兒,奴才欺負你,這帳咱認。」
朱元璋的聲音很沉,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可你二哥說得對,這裡是朝堂,她是母妃。」
「你有天大的委屈,在這兒當眾對手無寸鐵的長輩動手,就是大逆。」
朱元璋伸出枯瘦的手指,點向朱允熥手裡那把刀。
「刀放下。」
藍玉在後麵急得抓耳撓腮,拚命給朱允熥打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這要是沒了刀,這幫文官能把朱允熥生吞活剝!
地上的呂氏低下頭,眼底劃過一道惡毒的精光。
隻要這刀離了手,她有一百種方法讓這小畜生死在錦衣衛的詔獄裡。
朱允熥看著朱元璋,突然大笑出聲。
「皇爺爺,您讓孤放下刀?」
他胳膊一甩。
「當!」
雁翎刀帶著風聲,直接插進呂氏身側的金磚縫裡,刀柄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鳴響。
呂氏嚇得往後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臉色煞白。
「刀在這,孤放下了。」
朱允熥站直了腰,雙手抓住胸前的衣襟,往兩邊用力一扯。
「刺啦——」
錦緞裡襯直接被暴力撕碎,露出那具瘦骨嶙峋的身體。
「嘶——」
原本還要叫囂的文官們,頃刻滿殿都是倒抽冷氣的聲音。
藍玉和常升死死盯著那後背,拳頭捏得「嘎吱」作響,眼眶通紅。
那是怎樣的一副身體啊!
朱允熥那背上,密密麻麻全是一道壓著一道的紫黑色鞭痕,有的結了老疤,有的還滲著血水,好似一張猙獰的地圖。
最慘的是肩膀,那裡有一個焦黑的凹坑,明顯是被燒紅的烙鐵生生印上去的!
「這就是皇爺爺說的長輩,送給孫兒的『厚禮』。」
朱允熥轉過身,光著那身全是傷的膀子,直勾勾盯著朱元璋。
「皇爺爺,孤今年才十五。」
「孤那個死去的爹教過,朱家的男兒,流血不流淚。」
「這八年,孤認栽,孤忍了。」
朱允熥的手指,緩緩劃過肋部一個深深的凹陷,那是肋骨斷裂後長歪留下的痕跡。
「但這大明宮的規矩教給孤的卻是——老實人活該被燒死,惡人哭兩聲就能當太後!」
他回頭,目光鎖死呂氏。
「呂氏,你剛才說孤沒心智?」
「好啊。」
朱允熥大步流星跨過去,一把拔出金磚裡的雁翎刀。
「既然孤是瘋子,那瘋子殺人,還講個屁的規矩?」
呂氏麵色發紫,隻覺寒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她看清楚了。
這不是在嚇唬人,這小畜生是真的要殺她!
奉天殿的地磚太冷,冷得能浸透人的骨髓。
呂氏坐在地上。
她看著步步緊逼的朱允熥,看著那雙毫無人類情感、隻剩下全然殺意的眼睛。
她心裡咯噔一下。
全完了。
隻要那把雁翎刀落下來,砍斷自己的脖子,無論朱允熥之前有多少委屈,有多少理由,這「弒殺庶母」的罪名一旦坐實,他就徹底完。
死路。
朱允熥這是在自尋死路!
一念至此,呂氏原本因為恐懼而顫抖的身體,竟然奇蹟般地穩住。
她轉過頭,看一眼還在台階下哼哼唧唧爬不起來的親兒子朱允炆。
「炆兒……」呂氏在心裡念一句。
傻孩子,娘護了你一輩子,幫你爭了一輩子。
今天,娘就用這最後一口氣,再幫你推一把。
隻要我死在這兒,用我的血濺在他朱允熥的臉上,你的太孫位子,就是鐵打的!
此時,這個女人的目光變了。
那股子淒悽慘慘的白蓮花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沒退。
反而迎著明晃晃的刀鋒,把那一截雪白的脖頸往前狠狠一伸。
「來啊!往這兒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