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死死盯著朱允熥,麵上硬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怎麼?刀提不動了?」
「剛才那股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瘋勁兒哪去了?」
她不僅沒躲,反而膝行兩步,把自個兒那截雪白的脖頸送到了刀尖底下,離死神不過毫釐。
「朱允熥,你不是恨嗎?你不是說我沒給你請大夫,說我把你當狗養嗎?來啊!殺了我!」
「動手啊!你要是個帶把的種,這刀就別停!往這兒砍!」
呂氏枯瘦的手指狠狠戳著自己的大動脈,眼裡的瘋狂幾乎要溢位來:「砍不下來,你就是個隻會窩裡橫的廢物!是個沒卵蛋的孬種!」
全場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追書就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女人瘋了?不,她是比瘋子還可怕的賭徒。
跪在後頭的黃子澄和齊泰,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這幫老狐狸眼珠子瞪得溜圓,哪怕嚇得腿肚子轉筋,心裡頭卻在瘋狂吶喊:
「砍下去!快砍下去!」
隻要這一刀見了血,背上「殺母」的惡名,朱允熥這輩子就完了!
別說爭皇位,就連想活命都得看他們文官的心情!
這就是最好的結局,用一個太子妃,換掉這個不可控的瘋子皇孫,這波血賺!
「娘!不要啊!!」
朱允炆趴在地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想爬過去,可肚子上的劇痛讓他隻能在金磚上無力地蠕動。
但他眼底深處,除了恐懼,竟然也藏著幾分……期待。
如果娘真的死了……那我就贏了。
朱允熥停下腳步。
呂氏這點小心思,他看得透透的。
這女人是把自個兒當籌碼,要把他徹底鎖死在道德的恥辱柱上。
想拿命訛我?
想用這顆腦袋,給你的好大兒鋪路?
「嗬。」
朱允熥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感。
「你想死?」
「那你這命,孤收了。」
沒有任何猶豫。
更沒有什麼顧忌。
眾人驚恐注視下,朱允熥手腕一翻,原本停滯的刀勢驟然暴漲!
去特麼的大局,去特麼的算計!
西楚霸王的字典裡,就沒有「不敢」這兩個字!
在壓倒性的力量麵前,你的陰謀詭計就是個笑話!
你要死,老子就成全你!
「呼——!」
雁翎刀劈開空氣,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嘯叫。
那是真的殺意。
這一刀勢大力沉,別說是脖子,就是前麵是塊鐵錠,也能給它生生劈開!
那幫原本還盼著朱允熥動手的文官們,眼下全嚇傻了。
真砍啊!
這瘋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呂氏放大,風壓颳得她臉皮生疼,死亡的味道從未如此清晰。
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等待著那一剎那的解脫和痛楚。
「成了!炆兒,娘走了!這大明的江山,以後就是你的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當——!!!」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在奉天殿內驟響。
火星子四濺,亮得有些晃眼。
預想中的人頭落地並沒有發生。
呂氏驟然睜眼,渾身抖若篩糠。
隻見一隻蒼白、枯瘦,宛若老鷹爪子般的手,不知何時探出來,穩穩地捏住雁翎刀的刀背。
那隻手看起來毫無血色,指甲留得很長,卻硬若精鋼。
任憑朱允熥那能把人提起來的怪力如何爆發,那把刀竟似焊死在半空,懸在呂氏脖頸上方三寸處,紋絲不動。
一個身穿紅袍、頭髮花白的老太監,宛如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兩人中間。
他半弓著腰,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謙卑笑容,甚至都沒看朱允熥,而是微微側頭,用餘光瞄著龍椅的方向。
大內總管,補不花。
這宮裡活得最久的老怪物,也是朱元璋身邊最忠心的一條老狗。
「三爺。」
補不花的聲音尖細:「差不多得了。這奉天殿的地磚金貴著呢,血滲進縫裡,洗都不好洗。」
朱允熥眯起眼,眼中的紅光更盛。
他試著抽刀,刀身紋絲不動。
這老太監的手勁,大得離譜。
朱允熥畢竟才融合了霸王模板不久,這具身體又被呂氏虐待了八年,底子太差,也就是個乾癟的空殼子。
哪怕魂魄是項羽,遇上這種練一輩子童子功的頂級高手,單純拚力氣還是吃虧。
「你要攔孤?」
朱允熥體內的霸王血在燃燒,那是遇到強者時的興奮,哪怕身體跟不上,那股子桀驁勁兒也絲毫不減。
「老奴哪敢攔三爺。」
補不花依舊笑眯眯的,那隻捏著刀的手指,卻輕輕在刀身上彈一下。
「嗡——」
一道巧勁順著刀柄傳過來,震得朱允熥虎口發麻,差點脫手。
「隻是萬歲爺沒點頭,這殿裡頭,閻王爺來了也帶不走人。」
補不花收回手,把那兩隻爪子重新攏回袖子裡,退後半步,又變成那個毫無存在感的影子。
他沒看呂氏,也沒看朱允熥。
因為不需要。
他在老朱身邊伺候幾十年,這位洪武大帝哪怕是眨個眼,他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剛才那一刀劈下來的時候。
他餘光瞥見,龍椅上的那位爺,眼皮子都沒動一下。
但那雙常年陰鬱的老眼裡,分明閃過一道極為罕見的……亮光。
那是老獵人看見小老虎長出獠牙的欣慰。
咱老朱家的種,就得有這股子狠勁!
陛下沒喊停,那就是不想讓朱允熥背上這「弒母」的死罪,但這並不代表陛下想救呂氏。
這其中的分寸,補不花拿捏得死死的——人不能死,但嚇,得往死裡嚇。
「呼……呼……」
呂氏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沒死?
沒死成?
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來得及升起,一種更為深沉的恐懼就湧上心頭。
那股子「我不入地獄」的剛烈勁兒泄了,她現在隻覺得冷,徹骨的冷。
她僵硬地轉過脖子,看向龍椅上的朱元璋。
按照常理,孫子當殿要殺母妃,做爺爺的早就該暴跳如雷,把這大逆不道的小畜生拖出去亂棍打死了。
可現在呢?
奉天殿裡靜朱元璋依舊站在台階上,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別說暴怒,連半分責備都沒有。
他背著手,那雙渾濁卻犀利的雙眼,死死地釘在朱允熥身上。
那種目光,複雜、深沉,透著探究,更藏著一種讓人看不懂的……滿意?
「藍玉。」常升在下麵看得滿頭大汗,壓低聲音:「皇爺這是啥意思?咋不罵人呢?」
藍玉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臉上咧開一個猙獰的笑:「罵個屁!皇爺這是看對眼了!咱外甥孫子這股子瘋勁,跟皇爺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哐當。」
朱允熥隨手把刀扔在地上。
他看都不看死裡逃生的呂氏一眼,而是抬起頭,迎著朱元璋的目光峙。
「老傢夥手挺快。」朱允熥活動一下發麻的手腕:「皇爺爺,這算拉偏架嗎?」
「放肆!!」
這次跳出來的不是文官,而是那幫剛才還護著他的勛貴。
藍玉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祖宗哎!這可是朱元璋!
你哪怕再能打,也不能這麼跟這頭老老虎說話啊!
這特麼是在找死啊!
「閉嘴。」
朱元璋突然開口。
直接把藍玉剩下的話給硬生生噎回肚子裡。
老皇帝慢慢地走下來。
他路過呂氏身邊的時候,腳步頓都沒頓。
好似這個剛才差點為了「大義」獻身的兒媳婦,在他眼裡就是一團空氣,連個正眼都欠奉。
他徑直走到朱允熥麵前。
一老一少。
一個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雖然年邁,卻威壓如山。
一個光著全是傷疤的膀子,瘦骨嶙峋,卻桀驁如火。
兩雙極度相似的眼睛,隔著一步的距離,對撞在一起。
「你說,你要公道?」
朱元璋伸出粗糙的大手,指了指朱允熥肩膀上那塊焦黑的烙鐵印。
老人的手有點抖,指尖在那塊猙獰的傷疤上虛點一下。
「這塊疤,誰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