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朱允炆整個人癱在地上,眼淚流得滿臉都是,止都止不住。
他膝蓋磨著金磚,連滾帶爬地衝到台階前,死死抱住朱元璋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
「皇爺爺,求您饒了三弟吧!他是想父親想瘋了!」
朱允炆的額頭一下下重重撞在磚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是孫兒沒教好,千錯萬錯都是孫兒的錯,您千萬別殺他!」
連續幾個響頭下去,他那原本白淨的腦門直接破了皮,鮮血順著臉頰滑落。
配上他那身原本象徵儲君的大紅吉服,這副模樣,簡直讓在場的文官心疼到骨子裡。 伴你閒,.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朱元璋盯著腳下的長孫,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陰雲密佈,沒人能看透這位大帝在想什麼。
「陛下!」
黃子澄瞧準機會。
他對著朱元璋把腰彎成了摺尺,字裡行間全是那種恨不得把人活剮了的狠勁。
「朱允熥在宮裡私殺二十多人,那是把家法當成了擺設!在街上砍死錦衣衛,那是往皇權臉上吐口水!」
黃子澄的聲音帶著正義感。
「他提著人頭硬闖冊封大典,這就是明晃晃的造反!」
說完,他撩開袍角,重重跪下。
「臣聯名六部十八位同僚,參朱允熥不仁不義、不忠不孝!」
「今日若是不殺此子,天下讀書人的腰桿子,怕是全都要斷在這大殿之上了!」
嘩啦啦。
文官陣營裡,幾十頂烏紗帽整齊劃一地俯低。
這股子不要命的死諫氣勢,硬是把藍玉那幫悍匪的殺氣都給壓回去。
藍玉站在一旁,手指骨節攥得哢哢響,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把黃子澄的腦袋擰下來。
但他看一眼老朱的眼神,硬是忍住。
「三兒,聽見了?」
朱元璋終於開口。
「你大哥寧可自己位子不要也要保你,滿朝文臣卻全都指著你要你死。」
「你穿著你爹那身甲,衝進大殿,就是為了讓咱看這一出鬧劇?」
朱允熥抬眼,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這位統治大明幾十年的最高主宰。
「演戲的夠賣力,看戲的夠入神,這齣戲,確實夠精彩。」
「二哥說他沒教好我?這話沒毛病。」
「因為他教我的,是奴才能大搖大擺往我飯碗裡吐口水,我隻能看著。」
「他教我的,是我差點病死在偏房的時候,連一口熱乎粥都討不到,隻能等死!」
「他更教我的,是這大明宮裡,人命不如狗,規矩這玩意兒,就是你們用來逗樂子的笑話!」
朱允熥往前跨一大步,嚇得朱允炆後背一陣發毛。
「黃大人,你口口聲聲說我不孝?」
朱允熥轉過頭盯著黃子澄。
「這甲,是我爹朱標在漠北一刀一槍殺出來的江山信物。」
「我是他親生的種,穿著親爹的甲去告他的靈位,這叫哪門子的不孝?」
「反倒是你,聖賢書讀進了狗肚子?居然在這兒教我怎麼當個顛倒黑白的槓精?」
「你……你這豎子,簡直放肆!」
黃子澄氣得鬍鬚亂翹,臉色慘白,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話。
「至於宰了那幾個吃裡扒外的奴才。」
朱允熥環視全場,無人敢與他對視。
「那幫狗東西大概是忘了,這大明天下到底姓什麼!」
「我替皇爺爺清理門戶,不僅無罪,反而有功!」
「還是說,你黃大人家裡教得好,奴才都能騎在你頭上拉屎撒尿了?」
「夠了。」
朱元璋的聲音讓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一滯。
老朱看向朱允炆,臉上看不出半點喜怒:「炆兒,你覺得該怎麼處置他?」
朱允炆心裡咯噔一下,暗罵一聲。
這特麼簡直是一道送命題。
他跪在那,大腦飛速運轉,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判得輕了,顯得自己這個未來的儲君沒手腕;
判得重了,苦心經營的「仁厚」名聲就毀了。
朱允炆抬起那張帶血的臉,強行擠出一副苦相。
「三弟雖說犯了天大的錯,但他骨子裡流著朱家的血啊!」
「孫兒不敢妄言,但國法不可違,求皇爺爺革去孫兒的太孫位子,以此換三弟一條生路吧!」
這招以退為進,玩得簡直爐火純青。
常升在藍玉耳邊啐一口唾沫:「這小崽子,不去搭班子唱戲,真是白瞎了他那身皮。」
朱允炆這是在拿命賭,賭老朱捨不得這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朱允熥突然發出一聲狂笑,笑聲中滿是不屑。
「想讓我死,直接說就是,繞這麼多彎子不嫌累嗎?」
朱允熥提著刀,刀尖直接指著朱允炆的鼻子,眼神裡全是玩味。
「二哥,你不是口口聲聲要救我嗎?來,刀在這兒。」
他反手握住刀柄,將那截透著血腥氣的刀尖往朱允炆麵前一遞。
「拿住它,往我胸口捅。捅進去,你就沒對手了,這皇位你坐得比誰都穩。」
「你敢嗎?」
朱允炆盯著那抹寒光,渾身發僵。
暗紅色的血漬裡,清晰地倒映出他那張驚恐到扭曲的臉。
他不敢。
那雙隻拿過毛筆、寫過錦繡文章的手,此刻不聽使喚。
「三弟……你冷靜,你先把刀放下……」
朱允炆狼狽地連退兩步,甚至都忘了自己還跪在老朱腳邊。
這一個下意識的後撤,讓朱元璋不再看他。
失望。
那種到骨子裡的失望。
老朱殺了一輩子仗,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最瞧不上的就是這種被刀尖指著就縮頭的慫貨。
大明要的是能鎮住四海、扛起殺伐氣的狼,不是隻知道跪在地上求饒的羊。
「哈哈哈哈!」
朱允熥反手收刀,「當」的一聲響,長刀回鞘。
「皇爺爺,您看清了嗎?」
「這就是大明的太孫,被一把沒出鞘的爛刀,嚇得連您的腳麵都護不住。」
朱允熥撩起血紅的披風,單膝跪地,雙拳一抱。
沉重的甲片互相撞擊,在寂靜的大殿裡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重音。
「孫兒今天來,不是來求饒的,我隻要一個東西!」
朱元璋死死盯著他:「說。」
「公道。」
這兩個字撞在奉天殿的樑柱上。
「公道?」
朱元璋神色微動。
「你在這大殿上,跟咱討公道?」
老朱的聲音沉下去。
「這大明的法,是咱一個字一個字定的。這大明的理,是咱一刀一槍從死人堆裡打出來的。」
「你現在告訴咱,這兒沒公道?」
文官陣營裡,剛才那幫被藍玉嚇住的官員,這會兒像是抓到救命稻草。
「狂悖!簡直狂悖到了極點!」
吏部尚書詹徽捂著胸口,氣得渾身亂哆嗦:「三殿下,你這話是說陛下賞罰不明?還是說這滿朝文武都黑白不分?」
朱允熥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那雙被血汙糊一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龍椅上的那個老人。
「皇爺爺,大明的法,是用來治百姓的,還是用來護朱家種的?」
朱允熥把手中的雁翎刀往地上一插。
「要是護朱家種,那東五所裡,那幫奴才把發黴的飯菜往我碗裡扣的時候,法在哪?」
「那幫狗東西把痰吐進我喉嚨裡,逼著我嚥下去的時候,公道又在哪?」
他每說一句話,就往前走一步,鐵靴落地有聲。
「如果我今天不反抗,我現在就不可能站在這兒跟您說話。」
「而是變成一具爛骨頭,躺在東五所的柴房裡等死!」
此話一出,大殿裡沒人再說話。
那些平日裡隻會引經據典的文官們,嘴巴動了動,卻連半個音符都發不出來。
藍玉在後麵聽得鋼牙咬得咯吱響。
他知道這個外甥孫子日子難熬,但他做夢也沒想到,堂堂嫡皇孫,竟然被作踐成這個地步。
「誰敢!」
朱元璋站起身,龍袍翻滾:「誰給那幫奴才的膽子!」
就在這一片肅殺中,一道悽厲的哭聲突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