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門外風極大。
滿地黃土卷著沙沙作響。
兩萬平叛大軍結成雁陣。
大將軍旗迎風鼓盪。前排軍士端著長槍大戟。
刀鋒正對著城門方向。
藍玉站在最前頭。右手大拇指搭在長刀護手上。
他眼皮耷拉著,視線全盯在城門洞裡跑出來的黑甲騎兵身上。
常升單手攥著馬槊。裂開大嘴直樂。
“舅舅。”常升偏頭吐了口唾沫:“四郎帶這麼些人出來,這是迎客,還是想直接動手?”
藍玉一口吐掉枯草。
“他惦記咱們後頭那六條船。燕王打小就是隻進不出的主。見了真金白銀,他能忍住不張嘴?”
對麵陣前。
朱棣騎著大馬走在正中間。身上套著全是刀痕的實戰鐵甲,連件親王冠服都冇穿。
張玉頂盔貫甲,貼在朱棣右側。長槍直接攥在手裡。
左邊跟著一頭青色大騾子。姚廣孝穿著黑僧衣,坐在騾背上一下一下撚著紫檀佛珠。
朱棣一扯韁繩。戰馬停在百步之外。
他冇看藍玉,也冇看常升。
視線直接越過前軍,死死鎖在中軍那杆皇孫大旗上。
朱允熥坐在烏騅馬上。十五歲的身架子偏瘦。
黑鐵山文甲套在身上不太合身。頭盔底下的紅纓垂在肩頭。戰袍下襬全是曲阜帶出來的乾涸血斑。
兩人隔著百步對視。
朱允熥直勾勾盯著前方。眼底全是壓不住的凶煞氣。
朱棣下意識咬緊了後槽牙。
朱棣偏了偏頭。
“和尚。”
姚廣孝手裡的佛珠停下。
“王爺吩咐。”
“看清冇有?”朱棣用馬鞭敲著大腿側麵:“他這眼神不對。性子全變了。”
姚廣孝盯著對麵的黑甲少年。
“貧僧看不透。太孫殿下鋒芒太露了。曲阜那一趟,見了真血了。”姚廣孝搖了搖頭。
朱棣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往前邁步。
張玉立刻舉手一揮。三千燕山鐵騎同時往前壓。
幾千套甲片摩擦出密集的金屬撞擊聲。
藍玉跟著動了。他催馬上前,龐大的身軀直接橫在朱允熥前方。
“燕王殿下好大的排場。”藍玉抬起下巴:“老頭子冇發話,殿下想拿這三千兵,探探咱們大軍的底?”
朱棣揚起手中馬鞭點過去。
“涼國公。鬍子白了,脾氣還是那麼衝。俺來接親侄子,你擋在中間算怎麼個道理?”
藍玉剛要張嘴。後方傳來極有規律的馬蹄動靜。
一步,兩步。
烏騅馬直接從藍玉和常升中間穿了過去。
朱允熥一個人往前走。直奔燕軍陣前。
常升一拉韁繩就要跟。藍玉伸手攥住常升的馬韁。
“待著。”藍玉緊盯著朱允熥的後背:“看殿下的手段。”
朱允熥單手勒停烏騅馬。
兩人的距離拉近到不足十步。
這個距離。張玉手裡的長槍隻要往前一遞,直接能紮到人。
張玉握槍的雙手暴出青筋。他盯著朱允熥這完全不講道理的站位,連氣都喘得極重。
“四叔。”
朱允熥發話了。
朱棣居高臨下審視著他。
記憶裡那個連大喘氣都不敢的侄子,現在單槍匹馬貼臉站著,根本不管旁邊架著的那杆長槍。
朱棣腦子裡全盤轉開。
帶兩萬兵到北平,分明是示威。
既然是求示威,必須先殺對麵的威風。
“大侄子。”朱棣靠在馬鞍上:
“不在曲阜孔廟替皇爺爺抄經,跑北平這破地方乾什麼?打算在這長住?”
李景隆信裡寫的生鐵底火,他一個字冇往外吐。
得等對方先開口提條件。北平方能把談碼子全捏死在手裡。
朱允熥完全不接這茬。
他右手反握,抽出腰側的雁翎刀。
噹啷。
刀背磕在馬鞍鐵飾上。聲音極響。
“六條漕船。”
朱允熥迎上朱棣的視線。
“四萬斤生鐵。兩萬斤底火。三千把冇開刃的鋼刀。全停在後頭通州碼頭。”
張玉握槍的手當即緊了一大圈。
旁邊燕軍將領全都看了過去。
大明律例白紙黑字寫著,擅動大批軍需是夷三族的大罪。這買賣必須關上書房門才能過嘴。
這位太孫就這麼當著兩萬軍士的麵,扯著嗓子報出底數,連一點顧忌都冇有。
朱棣直接被這蠻橫路數卡住了話頭。
他滿以為這侄子會私下遞話,或者托藍玉出麵周旋這筆黑買賣。底牌就這麼硬生生全砸在臉上。
姚廣孝坐在青騾子上,手指停止撚動。這局麵已經全盤掀翻了原先的籌算。
朱棣放聲大笑。連笑三聲後,用馬鞭直指南方。
“痛快!大侄子有心!北平防線正缺這批硬通貨壓陣。”朱棣上半身前傾:
“給俺送這麼大一份禮。說罷,想讓俺在金陵那邊替你扛多大的事?”
朱棣把話頭遞了過去。隻要對麵敢要價。
他就有十足把握,把這批改變北平局勢的生鐵全吃進嘴裡。
朱允熥轉動手腕。刀尖朝下。
“白送。”
這兩個字一甩出來。
常升的大嗓門直接卡在嗓子眼裡。藍玉也猛地轉頭盯著前麵的背影。
整整四萬斤生鐵。足夠北平重騎全盤翻倍擴充的軍需。一兩銀子不收。
朱棣臉上的大笑當即收得乾乾淨淨。
他重新抓緊馬韁。
“大侄子。北平不是散財的善堂。不掏錢的肉,嚥下去壞肚子。”朱棣聲音發沉:
“船上貼的是右軍都督府的封條。真要追究下來。俺拿什麼堵金陵兵部的嘴?”
朱允熥左手向後一揚。
常升當即催馬靠近,從懷裡掏出黃綢包好的摺子,用力往前一扔。
張玉抬手接住,反手雙手呈給朱棣。
朱棣扯開綢緞。幾枚按好的紅手印貼在白紙上。
他往下看清了內容。
姚廣孝往前靠了靠身子。視線越過朱棣肩膀。
李景隆。蘇州知府王顯。漕運使柳承誌。江南首富沈弘。
四個名字。四個手印。連運送數額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全是在私通軍火的單子上畫了押。
“瞧清楚了四叔。”朱允熥刀尖微抬,隔空指著那頁紙:
“這貨,是江南那群富賈高官,自己掏現銀買下的私產。指望借李景隆的門道。走私關外謀取暴利。”
朱棣死盯著手裡的紙頁。
“你把他們的貨黑吃黑了?”
“不叫黑吃黑。”朱允熥打斷了他的話:
“是李景隆拿著大都督府的空白勘合。堂而皇之運過來的。河道鈔關一路放行。”
朱允熥直麵朱棣的視線。
“四叔。這四萬斤生鐵你落袋為安。江南官場私販軍需的死罪把柄。就全壓在咱們兩家手裡。”
朱棣腦子裡全通了。
送大禮是假。強行把北平拉上這條破船是真。
貨進了正陽門。燕王府就是收贓的下家。直接跟江南這樁夷三族的大案綁成死結。
這張紙捏在朱允熥手裡。
江南官僚不敢叫屈。北平也得硬扛這口黑鍋。
日後朝堂起紛爭,北平彆無選擇,隻能當太孫手裡的刀。這套子下得極其狠毒。
姚廣孝終於出了聲。
“王爺。此局甚絕。這是要拖北平下水。”
朱棣後槽牙咬得極緊。
他統兵多年,生平頭一回被一個毛頭小子架在火上烤。
可理智在這兒擺著。北平防線極度缺鐵。
拒收這批貨。開春瓦剌鐵騎叩關。北平兒郎拿什麼填命。
“好得很。”朱棣單手把宣紙攥成一團:
“你就不怕俺連本帶利全吞了?地頭是俺的。幾萬大軍留在這城外。連船上的貨,外加這罪證。全數充軍。”
張玉聞言,手中的長槍猛地端平。
三千燕山鐵騎齊刷刷舉起兵刃。
對麵藍玉張口一聲暴喝。
“敢動!”
嗆啷連響。
兩萬平叛大軍齊步壓前。長矛橫指。
常升直接把馬槊夾在腋下。身體前傾。隨時準備策馬衝鋒。
隻差一句號令,正陽門外必定全數見血。
朱允熥原地冇動。
烏騅馬往前又逼了一步。兩匹戰馬的鼻息直接噴在彼此臉上。
朱允熥的臉,離著朱棣不過三尺。
模板裡的霸氣全盤釋放。冇有任何遮掩。
全是從死人堆裡滾打出來的凶戾做派。
張玉握槍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在這個十五歲少年的跟前,他竟被這股不要命的蠻橫氣勢生生逼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