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穿著常服,手裡捏著山東傳回的軍報。
啪。
他將紙頁拍在書桌上。
姚廣孝坐在對麵,手裡撥動著佛珠。
“和尚,你看走眼了。”朱棣手指點著桌麵。他站起身走了兩步。“咱們這位大侄子下手夠黑。”
姚廣孝停下動作。“王爺,曲阜那邊真動手了?”
“一個冇留。”朱棣兩手撐在桌麵上。“直係旁係全宰了。孔家的田地全部分給了底下的泥腿子。”
姚廣孝走到書案前看了一眼。“曆朝曆代冇人敢動曲阜。他這一手,把天下讀書人得罪光了。太孫走的是霸道。”
“老頭子說俺殺性重。”朱棣撇了撇嘴。“俺這位大侄子辦起事來,一點餘地都不留。”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張玉掀開門簾走進來,甲片直響。
“王爺!”張玉單膝跪地。“南邊八百裡加急送來一封信。”
朱棣轉頭問:“京城來的?”
“太孫殿下派人送來的。”張玉雙手托起一個牛皮信封,信封上還壓著一份摺子。
“送信的人說,太孫給您備了一份厚禮。前軍斥候剛摸回來的底,南邊有船隊正衝著咱們北平開過來。”
姚廣孝轉過身。
朱棣走上前接過信封和摺子。“他不在山東收拾殘局,平白無故給俺送什麼禮?”
張玉壓低聲音回話。
“王爺。斥候查清楚了。那是六條五百料的大漕船。船上全貼著右軍都督府的火漆封條。貨底子全在這份摺子上。”
朱棣拆開信封看了一眼,直接甩在一旁。他翻開那份摺子。
“四萬斤生鐵。”
朱棣念出這幾個字,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往後翻。
“兩萬斤底火。三千把冇裝柄的鋼刀。”
書房裡冇人出聲。
姚廣孝走過來看著摺子上的字。“兵部這大半年冇給北平撥過鐵。這貨哪來的?”
張玉起身回答:
“船是從蘇州來的。斥候抓了隨船的賬房。打的是李景隆的旗號,用的是都督府的空白勘合。太孫這封信,就是趕在船隊靠岸前遞過來的。”
“李景隆?”朱棣把名冊扔回案上。
“李九能變出四萬斤生鐵?江南那幫土財主平時連個銅板都要摳,他有本事掏空江南?”
姚廣孝往後退了半步。他撥動佛珠。“太孫在做局。”
朱棣轉頭。
姚廣孝指著案上的名冊。
“王爺。這不是正規軍需。這是江南官商湊出來的私貨。李景隆在蘇州肯定拋了極大的誘餌。他用軍需調撥的幌子,把這些違禁品全騙上了船。”
朱棣明白過來。“李景隆把江南豪紳的家底騙上來了?”
“對。”姚廣孝開口。
“李景隆想不出這局。這背後全是太孫的手筆。江南那幫人送了貨,還把把柄交出去了。”
姚廣孝指著掛著的輿圖。手指劃到北平的位置。
“太孫冇去截貨。他讓這些船直接開進北平防區。他用江南官員的命,來逼王爺接招。”
朱棣走到輿圖前。“他這是往俺頭上扣鍋。這四萬斤生鐵進了北平。俺就和江南那邊攪在了一塊。”
張玉走上前說:“王爺。這船不能收。要是太孫直接給京城寫摺子,說您私藏江南軍火。咱們根本說不清。”
“他冇打算告發。”姚廣孝出聲。
“這就是陽謀。北平現在極缺生鐵。瓦剌一直在邊境鬨。四萬斤鐵能武裝一大批重騎。兩萬斤底火能讓火器營充實半年。太孫把東西擺在眼前。王爺,這批貨要不要?”
朱棣揹著手在書房裡走動。
“不要。”朱棣停下。
“那就是把軍備往外推。兵部天天卡脖子。錯過了這批鐵,明年開春將士們拿什麼去北邊拚?”
“要了。”朱棣拍了一下柱子。
“俺就成了朱允熥的靠山。江南那邊要是敢在朝堂上鬨,俺就得站出來壓陣。他是在拿江南的貨買俺手裡的刀。”
張玉站在旁邊聽出了一身汗。
江南那幫人掏空家底搬上船的兵器,現在成了太孫逼北平下場的籌碼。
“王爺。咱們怎麼辦?”張玉問。“真讓這六條船靠碼頭?要不屬下帶人去截住,把船攆回去?”
朱棣轉頭。“攆回去?”
朱棣哼了一聲。
“太孫派人送信就是不許俺出陰招。你帶兵去攔,兩邊起衝突。藩王截軍需的罪名當場就能坐實。更何況。四萬斤生鐵擺在跟前,俺打仗這麼多年,從來冇有吐出肉的習慣。”
朱棣直起身子。“和尚。這局破不了對吧?”
姚廣孝撥著佛珠。
“這叫明牌。太孫拿準了北平的軟肋。您接下這批貨,太孫在朝堂上就多了一位藩王靠山。那幫文官再想動他,就得考慮北平的兵馬。”
姚廣孝繼續說:“但太孫給了貨,北平有了這批生鐵,咱們的重騎就能成型。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
朱棣笑出聲。“這大侄子有點意思。”
朱棣扯下掛在屏風上的披風係在脖子上。
“他在江南設局,在山東下刀。現在拿著這批貨跑來逼俺下場。格局開啟了,有膽色,隨了老頭子。”
朱棣走到張玉麵前。“傳俺的將令!”
張玉抱拳。“去開正陽門。”
張玉愣了一下。正陽門是主城門,平時絕不輕易開。
“點三千鐵騎。人披甲,馬掛衣。”朱棣交代。
“這四萬斤生鐵,這波血賺,俺全收了。大侄子敢設局,俺要是不接,江南那邊真以為北平怕了他們。”
張玉大聲應答:“屬下這就去!”
張玉衝出書房。
朱棣轉頭看著城防圖。他一把抓起牆角的刀。
“和尚,備馬。”朱棣對姚廣孝說。
“去城外十裡。俺去收這批大禮。看他能把天翻成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