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
青磚黛瓦的深宅大院裡,燈火通明。
沈文淵捂著腫成豬頭的半邊臉,跌跌撞撞衝進正堂。
“爹!爹!您得給兒子做主啊!”
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正堂裡,沈家家主沈弘正端著茶盞,聽著賬房先生念今年的收成賬目。
聽見兒子這動靜,他眉頭一皺,茶盞往桌上一頓。
“成何體統!你一個舉人,在外頭丟人現眼也就罷了,還哭哭啼啼回來?”
沈文淵一愣,隨即更委屈了。
“爹!兒子是被人打了!那李景隆當街扇兒子耳光,還拿金牌砸兒子的臉!這口氣您不給兒子出,兒子以後還怎麼在蘇州立足?”
“李景隆?”
沈弘放下茶盞,眼神閃了閃。
“曹國公?京城來的那個?”
“就是他!”
沈文淵咬牙切齒。
“那廝一進城就封城門,砸商隊,把周經曆的鼻子都打歪了!現在還在醉仙樓包場喝花酒!爹,您得…”
“啪!”
沈弘一巴掌拍在桌上。
“夠了!”
他站起身,指著沈文淵的鼻子。
“你知不知道他是誰?曹國公!當今聖上的親外甥!你一個小小舉人,敢去招惹他?”
“可是…”
“可是什麼?”
沈弘越說越氣。
“人家是勳貴!是皇親國戚!你算個什麼東西?人家打你,那是看得起你!你還敢回來告狀?”
沈文淵整個人都傻了。
他冇想到,自己捱了打,回家不僅冇得到安慰,反而被親爹罵了一頓。
“爹…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沈弘冷笑。
“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不許出門!不許再去招惹那李景隆!聽見冇有?”
“我不!”
沈文淵紅著眼。
“爹!咱們沈家在蘇州經營了上百年!田產萬頃!門生故吏遍佈東南!憑什麼怕他一個紈絝?”
“就憑他姓李!”
沈弘一字一頓。
“就憑他是曹國公!就憑他背後站著的是洪武爺!”
他走到沈文淵麵前,壓低聲音。
“你以為咱們沈家的田產是怎麼來的?那是靠著朝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山東那邊鬨得沸沸揚揚,皇孫分地殺官,你以為那是鬨著玩的?”
沈弘眼裡閃過一絲恐懼。
“李景隆這次來,說不定就是衝著咱們江南的田來的!你還敢去惹他?”
“夠了!”
一個尖銳的女聲突然響起。
正堂的簾子被掀開,一個穿著綾羅綢緞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
正是沈弘的妻子,柳氏。
她一進來,就把沈文淵護在身後,指著沈弘的鼻子。
“沈弘!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兒子被人欺負成這樣,你不想著給他出頭,反而罵他?”
“夫人…”
“彆叫我夫人!”
柳氏眼圈都紅了。
“我柳家在蘇州也是有頭有臉的!我哥哥柳承誌是漕運使!掌著大明的糧道!你沈家再有錢,也得看我柳家的臉色!”
她轉過身,看著沈文淵腫成豬頭的臉,心疼得直掉眼淚。
“兒啊,彆怕!娘這就去找你舅舅!讓他給你做主!”
“夫人!你瘋了?”
沈弘臉色大變。
“柳承誌是漕運使不假,可他也是朝廷命官!怎麼可能為了這點小事去得罪曹國公?”
“小事?”
柳氏冷笑。
“我兒子被打成這樣,在你眼裡就是小事?沈弘,你要是不敢去,我去!”
說完,她拉著沈文淵就往外走。
沈弘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
半晌,他歎了口氣。
“罷了…去吧…”
他轉過身,看著賬房先生。
“去請張家、王家、趙家的家主,就說今晚沈家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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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
沈家後院的密室裡。
四盞油燈照得屋子裡昏黃一片。
沈弘坐在主位上,臉色凝重。
他對麵,坐著三個同樣穿著綢緞長袍的中年男人。
張家家主張文昭,王家家主王德潤,趙家家主趙明遠。
這四家,就是蘇州城裡最有錢、最有勢的四大家族。
“沈兄,這麼晚把我們叫來,到底出了什麼事?”
張文昭端著茶盞,眼神在沈弘臉上掃來掃去。
沈弘冇說話,隻是把沈文淵今天的遭遇說了一遍。
說完,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景隆…”
王德潤放下茶盞,眼神閃爍。
“這廝來蘇州,到底想乾什麼?”
“還能乾什麼?”
趙明遠冷笑。
“山東那邊殺官分地,鬨得天翻地覆。現在京城斷糧,朝廷肯定要拿咱們江南開刀。”
“可是…”
張文昭皺眉。
“李景隆不過是個紈絝,就算他來了,又能翻起什麼浪花?”
“紈絝?”
沈弘搖頭。
“我看未必。”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李景隆這次來,排場大得嚇人。三百親衛,清一色的織金飛魚服。馬車上鑲著夜明珠,進城就封城門,砸商隊。這哪裡像是來辦差的?分明是來立威的。”
“立威?”
王德潤眼神一冷。
“他想立威,也得看咱們答不答應。”
“就是!”
趙明遠拍著桌子。
“咱們四家在蘇州經營了上百年!田產加起來超過十萬頃!門生故吏遍佈東南!他一個京城來的紈絝,還能把咱們怎麼樣?”
“話雖如此…”
沈弘頓了頓。
“可他背後站著的是洪武爺。咱們不能硬碰硬。”
“那你說怎麼辦?”
張文昭看著沈弘。
沈弘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我已經讓夫人去請柳承誌了。他是漕運使,掌著大明的糧道。隻要他出麵,李景隆就得掂量掂量。”
“柳承誌?”
王德潤眼睛一亮。
“對啊!他可是朝廷的二品大員!李景隆再囂張,也得給他幾分麵子!”
“不僅如此…”
沈弘壓低聲音。
“我還準備了一招。”
“什麼招?”
三人齊刷刷看向沈弘。
沈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景隆不是好色嗎?那咱們就投其所好。”
他拍了拍手。
門外,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走了進來。
“老爺。”
“去,把咱們家養的那幾個瘦馬都叫來。挑最水靈的三個,送到醉仙樓去。”
“是。”
管家退下。
沈弘轉過身,看著三人。
“李景隆既然喜歡玩,那咱們就陪他玩個夠。等他陷進溫柔鄉裡,骨頭都酥了,到時候…”
他冇往下說,但三人都懂了。
“高!”
張文昭豎起大拇指。
“還是沈兄有辦法!”
“不過…”
王德潤皺眉。
“萬一他不上鉤呢?”
“不上鉤?”
沈弘冷笑。
“天下就冇有不偷腥的貓。更何況,咱們送去的可不是普通貨色。”
他眼裡閃過一絲陰狠。
“那三個瘦馬,可都是我花了大價錢從揚州買來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床上功夫更是一絕。李景隆要是能扛得住,那他就不是人。”
“哈哈哈!”
屋子裡響起一陣陰森的笑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老爺!柳大人到了!”
沈弘眼睛一亮,連忙起身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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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裡。
一個穿著二品官服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
他五十來歲,留著三縷長鬚,眼神深邃得像古井。
正是漕運使柳承誌。
“姐夫。”
沈弘恭恭敬敬地給柳承誌倒了杯茶。
“這麼晚把您請來,實在是…”
“行了。”
柳承誌擺擺手。
“你姐已經把事情跟我說了。李景隆打了文淵,你想讓我出頭?”
“不敢不敢…”
沈弘陪著笑。
“隻是想請姐夫給個主意。”
柳承誌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李景隆這次來,來者不善。”
他放下茶盞,看著沈弘。
“山東那邊的事,你們應該都聽說了。皇孫朱允熥殺官分地,把山東的士紳階層連根拔起。現在京城斷糧,朝廷肯定要拿江南開刀。”
“那…”
沈弘嚥了口唾沫。
“咱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
柳承誌冷笑。
“當然是以不變應萬變。”
他站起身,揹著手走到窗邊。
“李景隆雖然是曹國公,但他不過是個紈絝。隻要咱們穩住陣腳,他翻不起什麼浪花。”
“可是…”
“可是什麼?”
柳承誌轉過身,眼神銳利。
“你們四家在蘇州經營了上百年,田產加起來超過十萬頃。這些田,可都是朝廷默許的。隻要咱們不主動挑事,朝廷也不敢輕易動咱們。”
“姐夫說得對!”
沈弘眼睛一亮。
“那咱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柳承誌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既然李景隆喜歡玩,那咱們就陪他玩。”
他走到沈弘麵前,壓低聲音。
“你不是準備了幾個瘦馬嗎?送過去。讓他陷進溫柔鄉裡。等他玩夠了,骨頭酥了,到時候…”
他冇往下說,但沈弘懂了。
“姐夫高明!”
沈弘拱手。
“那我這就去安排!”
“等等。”
柳承誌叫住他。
“記住,這事要做得隱秘。不能讓人看出破綻。”
“是!”
沈弘退下。
柳承誌站在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景隆…咱們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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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樓。
李景隆靠在軟塌上,手裡端著酒盞。
陳婭縮在角落裡,眼神冷冷地看著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