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國公。」
「在!」
藍玉一步跨出,腳下青石板震得發顫。
朱允熥站在高台,冇廢話,手中爛帳冊狠狠砸進泥裡。
「大明的兵,那是太祖爺的心頭肉!本該上馬殺敵,下馬安居!」
「現在呢?你們是官老爺的牛!是種地的奴!種出的糧七成餵了狗官,自己婆娘孩子餓得啃樹皮!」
台灣小說網體驗棒,ẗẅḳäṅ.ċöṁ超讚
台下幾萬漢子,眼圈瞬間紅透。
這話,紮心窩子。
「今兒個,這規矩孤改了!」
朱允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隻要是濟南爺們兒,不論出身,全能入伍!」
「第二,入伍發地!每人五十畝上好水澆地!免稅三年!」
「第三,這地歸你們!種多少吃多少,誰敢伸爪子搶,剁碎了餵狗!」
轟——!
人群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五十畝?免稅?
那是幾輩子都不敢想的夢!
「別急著樂!」
朱允熥:「天下冇白吃的飯!地給了,命就得歸孤!」
「平時種地,戰時殺人!誰要是拿了地當軟蛋,孤刨了他祖墳,全家發配去吃沙子!」
「這叫『保家護田』!」
朱允熥轉頭:「舅老爺,告訴他們,你要啥樣的種!」
「好嘞!」
藍玉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齒,大步衝到台前:
「殿下把飯餵到嘴邊了,別特娘給臉不要臉!」
「想保住地?想讓老婆孩子冬天穿新棉襖?是個帶把的就給老子站出來!」
「老子不要慫包!隻要你敢拚命,老子發甲、發刀,手把手教你怎麼把想搶你地的王八蛋砍成兩截!」
「哐當!」
藍玉抽出腰刀,指著堆積如山的軍械:「領了地契,順手把腰牌領了!是個爺們兒的,來!」
短暫死寂。
緊接著,一聲嘶吼撕裂空氣。
「俺報名!!」
又是張大牛。這
老漢瘋了似的,一把拽過身後十六七歲的少年。
「二牛!去!」
張大牛把地契死死貼在胸口肉上,用力推了一把兒子:
「別叫俺爹!這五十畝地是咱老張家的命!爹老了砍不動人,你去!跟著藍大將軍學殺人!」
「記住嘍!誰敢踩咱家麥苗,拿刀剁了他的腳!!」
張二牛看著親爹充血的眼珠子,又摸了摸懷裡熱乎的地契。
這是命。
血往天靈蓋上湧,少年衝到台前,「噗通」跪下。
「大將軍!俺叫張二牛!俺有力氣!給俺刀!誰搶俺家地,俺殺誰全家!!」
「好小子!有點狼性!」
藍玉狂笑,雁翎刀連鞘扔過去:「接著!從今兒起,你是殿下的親軍!」
這一嗓子,徹底點炸了火藥桶。
「我也去!那三畝地誰也別想動!」
「算我一個!趙半城那幫親戚還在,我不放心!」
「拿命換的地,誰搶跟誰拚命!!」
菜市口徹底亂了。
無數青壯像餓狼撲食般湧向登記台。
冇筆?
咬破指頭!
一個個鮮紅指印按下去。
這按的不是名字,是投名狀,是山東地界第一批覺醒的殺神。
……
兩個時辰後。王家莊。
李景隆那一身價值連城的飛魚服,現在全是爛泥點子。
這位京城第一紈絝,此刻正蹲在田埂上,抓著毛筆在冊子上勾畫。
「這一塊,到那棵歪脖子樹,五畝三分。」
李景隆在錦袍上擦了把手上的泥:「記好了,多的三分算殿下賞的,別回頭為了壟溝打架,丟人現眼!」
「哎!謝謝國公爺!謝謝殿下!」幾個老農跪在泥水裡就要磕頭。
「行了行了,一身泥,臟。」
李景隆把筆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以前這種臟地兒,他看一眼都嫌晦氣。
可現在,這土腥味兒……真踏實。
「叔,累嗎?」
陳婭捧著個缺口的黑陶碗過來,裡麵是半碗渾水。
「累個屁,爽著呢!」
李景隆接過來咕咚灌了一口,看著眼前黑黝黝的土地。
昨天這幫百姓眼神還是死的,像行屍走肉。
今天?天都要黑了,一個個還在地裡摸黑乾活,恨不得親吻每一塊土疙瘩。
這種眼神,他在京城冇見過,在朝堂冇見過。
這叫希望。
「丫頭。」李景隆指著遠處哼小曲的漢子:「叔以前覺得,帶兵就是砸錢,不行就拿鞭子抽。」
「今兒個叔悟了。殿下這手……太狠,也太高。」
「分了地,這幾十萬百姓的心就抓死了。這地在他們手裡一天,他們就是殿下最死忠的狼。誰來搶地,就是搶他們的命。」
李景隆打了個寒顫。
這比什麼兵法都恐怖。
「叔,我不懂大道理。」陳婭撥弄著枯草:「我隻知道,地是咱自己的。誰要搶,我就讓二牛哥砍他。」
李景隆一愣,隨即揉亂了她的頭髮,苦笑一聲。
「是啊,砍他。跟這世道講道理冇用,得看刀子快不快。」
就在這時,馬蹄聲狂亂。
一名斥候滿身泥漿滾下馬背:「報——!國公爺!急令!」
「講!」李景隆猛地起身。
「那幫穿飛魚服的來了!」斥候聲音發緊: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帶聖旨和三千緹騎,已過徐州,直奔濟南!看架勢是來拿人的!」
錦衣衛。蔣瓛。
這兩個名字一出,周圍溫度驟降。
那是洪武爺的刀,是閻王的催命符。
「來得好快。」
李景隆手按在刀柄上。
若是以前,聽到蔣瓛的名字,他早跪地求饒把自己摘乾淨了。
可現在。
他回頭看了眼身後那片剛分完的土地,看了眼遠處傻樂嗬的農夫。
這幫泥腿子不知道錦衣衛是啥,隻知道那是來搶地的官。
「問罪?」
李景隆臉上露出獰笑一聲:
「晚了!」
他一把抄起竹竿狠狠插進土裡:「回去告訴殿下!王家莊一千三百畝地分完了!二百多個青壯提著刀等著呢!」
李景隆翻身上馬,臟兮兮的飛魚服迎風獵獵。
「蔣瓛有種就來地裡試試!看看是他的繡春刀硬,還是這幫泥腿子的鋤頭硬!!」
……
濟南府衙。
原來的「明鏡高懸」匾額下,掛著巨大的山東輿圖。
朱允熥手持硃筆,在地圖上勾畫。
每一個紅圈,就是一座即將引爆的火山。
「殿下!」
藍玉大步闖進,鬍子亂抖,滿臉亢奮:「瘋了!全瘋了!光濟南城報名青壯就有一萬二!」
「這還不算縣裡的!有個瘸子非要參軍,說能趴草窩裡射箭,不收就死在這!」
藍玉抓起茶壺灌了一氣:
「老臣帶了一輩子兵,冇見過這麼帶的!隻要配上甲,練上三天,這一萬多人能頂十萬大軍!他們不是打仗,是拚命!」
朱允熥冇回頭,聲音平得像水。
「一萬二,不夠。」
手中硃筆重重戳在「徐州」二字上,筆尖戳破紙麵。
「蔣瓛來了。」
藍玉笑容凝固,眼中凶光暴漲:「那條老狗?帶了多少人?」
「三千緹騎。」
「三千?」藍玉嗤笑,手按刀柄:「送菜的?老臣這就去截了他!腦袋擰下來給殿下當夜壺!」
「不。」
朱允熥轉身。
「截殺欽差是下策,顯著孤怕了他。」
「讓他進城。」
朱允熥手指敲擊著那本厚厚的名冊,發出「篤篤」脆響。
「他不是帶聖旨來拿孤嗎?覺得一張黃紙能定生死?」
「那就讓他睜眼看看。」
「當幾萬百姓提刀站在孤身後,當民心如洪水決堤……」
朱允熥手中硃筆猛地一揮,在空中劃出一道血紅痕跡:
「他那張聖旨,算個屁!」
山東地界,德州以南。
蔣瓛騎在馬上,身上那件象徵著「天子親軍」的飛魚服,此刻卻並不像往常那樣能讓他感到暖和。
相反,他覺得冷,一種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