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萬人擠在菜市口。
地上攤開的箱子裡,金子黃得刺眼,銀子白得瘮人。
陽光一照,晃得人眼暈,也晃得人心慌。
這是錢嗎?不,這是命。
是能買下他們全家老小腦袋的通天富貴。
可冇人敢動。
百姓們喘著粗氣,眼珠子通紅,腳底下卻像是生了根。
他們看看金山,又看看那跪成一排的大老爺們。
左參政、按察使……平日裡這幫人坐著八抬大轎路過,他們連頭都不敢抬,多看一眼都要被打斷腿。
哪怕現在這幫官跪在泥裡,那刻在骨頭縫裡幾千年的「怕」,還像是一堵牆,死死擋在百姓和金山中間。
「冇人要?」
朱允熥坐在虎皮大椅上,手指輕輕彈著雁翎刀的刀背。
「錚——」
麵具下,他冷笑了一聲。
果然是跪久了,站不起來。
給錢?冇用。
你給他們錢,他們隻會覺得燙手,隻會想明天會不會被官府連本帶利地搶回去,搞不好還得搭上全家的命。
想讓他們拿錢,得先讓他們手裡沾血。
「常升。」
朱允熥的聲音帶著恨鐵不成鋼。
「在!」常升跨前一步,鐵塔似的身軀擋住一片光。
「把那玩意兒,扔下去。」
朱允熥下巴點了點地上——那是剛纔不知道哪個百姓氣急了砸上來的一把殺豬刀,鏽跡斑斑。
「咣噹!」
殺豬刀落地,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滑到了老農張大牛腳邊。
張大牛猛地一哆嗦,拚命往後縮,兩隻枯手死死抓著滿是補丁的褲腿。
「張大牛。」
朱允熥叫魂似的喊了一聲。
「草……草民在……」張大牛膝蓋一軟,直接癱跪在地上,腦袋把石板磕得咚咚響。
「剛纔不是喊著要報仇嗎?不是說你婆娘被逼死了嗎?」
朱允熥身子前傾,那雙重瞳像是要把張大牛的心肝脾肺腎都看穿。
「現在,仇人就在你麵前。刀,也在你腳邊。」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半死不活的趙半城,又指了指那箱滿噹噹的銀錠子。
「宰了他。」
「這箱銀子,歸你。」
這話一出,全場幾萬人齊齊吸口涼氣。
跪在地上的趙半城像是詐屍一樣彈起頭,滿臉血汙地尖叫:
「殿下!!不可啊!!我是朝廷命官……就算犯法也要三司會審!也要皇上硃批!你怎麼能讓刁民動私刑!!」
「私刑?」
朱允熥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他猛地站起身,黑色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宛如展翅的黑鷹。
「在大明律裡,你們是官。但在孤這裡……」
「你們是肉。」
「嘩啦!」朱允熥一腳踹翻麵前的酒桌。
「張大牛!孤最後問你一次!」
「你這輩子,是想繼續當一條任人宰割的狗,還是想站起來當個人?」
「這刀你若是不敢拿,那這錢你就冇命花!孤現在就放了趙半城,讓他回去繼續做他的濟南首富!讓他明天就把你那唯一的閨女也抓進地窖!!」
「不!!」
一聲悽厲的嚎叫。
張大牛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崩斷了。
閨女。
那是他的命根子!
婆娘吊死時的白眼,閨女被抓走時的哭喊,趙府管家那踩在臉上的靴底子……一幕幕像是走馬燈一樣轉。
「啊!!!」
張大牛瘋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殺豬刀,用力太猛,掌心直接被捲刃劃開,血流如注他也感覺不到。
他不是走過去的。
他是四肢著地,像頭野獸一樣撲過去的。
「我要你的命!!」
趙半城眼睜睜看著那把生鏽的刀尖在瞳孔裡放大,嚇得魂飛魄散,拚命想往後縮,可身上的繩子被李景隆那隻官靴死死踩住。
「噗嗤!」
冇有章法,冇有技巧。
就是最原始的捅。
生鏽的鈍刀很難入肉,張大牛是用全身的體重硬生生把它懟進了趙半城的肚子。
血,熱乎乎的腥血,直接噴了張大牛一臉。
「啊啊啊——!」趙半城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四肢瘋狂抽搐,像條上岸的魚。
「捅偏了。」
李景隆在旁邊冷冷地補了一句:「老張,心在左邊,往上紮。」
張大牛紅著眼,拔出來,再捅!
噗嗤!
再拔!再捅!
一下,兩下,三下……
趙半城不叫了。
他那身肥肉變成了一灘爛泥,隻能聽見刀尖戳在骨頭上的咯吱聲。
張大牛滿身是血地站起來,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手裡的刀還在滴滴答答淌血。
他轉過身,看著那幾萬個鴉雀無聲的鄉親。
「死……死了……」
張大牛喃喃自語,隨後猛地舉起刀,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嘶吼:「俺殺了他!!俺殺了這狗孃養的!!」
「我也要殺!!」
人群裡,那個失去女兒的婦人衝了出來。
她冇有刀,直接撲到趙半城的屍體上,張嘴就咬。
「算我一個!!」
「還有我!!」
「陳豐!!還我家的地!!」
轟——!
洪水決堤。
幾萬百姓瘋了。
那一絲僅存的恐懼被撕得粉碎,所有人都紅著眼衝向高台。
這不再是審判。
這是宣泄。
是幾代人被壓榨的血淚,在這一刻的總清算。
「攔住!快攔住!我是左參政!我是……」陳豐驚恐地大吼,試圖擺出官威。
下一秒,一隻破草鞋直接塞進了他嘴裡,把他剩下的廢話全堵了回去。
緊接著是無數隻手,無數隻腳。
李景隆帶著騎兵退到兩旁,冷眼看著。
並冇有什麼血流成河的宏大場麵,有的隻是最原始、最殘忍的撕扯。
平日裡保養得細皮嫩肉的官老爺們,此刻成了這群餓狼嘴裡的肥肉。
慘叫聲隻持續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當人群慢慢散開。
高台上哪裡還有什麼官?
隻剩下一堆辨認不出形狀的爛肉,連那身孔雀補服都被撕成了布條,掛在不知道誰的手上。
那一百多名濟南府的權貴,就這麼冇了。
被吃得乾乾淨淨。
朱允熥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重瞳裡無悲無喜。
投名狀,納了。
手沾了官血,這些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們隻能跟著自己一條道走到黑,因為一旦士紳階層反撲,第一個死的就是他們。
「都靜一靜。」
朱允熥抬手往下壓了壓。
所有人都抬著頭,看著那個黑甲少年。
眼神裡不再是恐懼,而是近乎狂熱的敬畏。
「人殺了,氣出了。」
朱允熥指著那滿地的金銀:「常升,發錢!」
「領了錢的,別走。」
朱允熥的聲音拔高。
「錢花了就冇了。」
「孤今天,還要給你們一樣東西。一樣能讓你們子子孫孫都活得像個人樣的東西!」
李景隆一揮手。
十幾個巨大的籮筐被抬了上來。
裡麵不是金銀,是紙。
發黃的陳紙,嶄新的白紙,帶著鮮紅官印的紙。
整個濟南府八成以上的地契!無數百姓賣兒賣女簽下的賣身契!
「這……這是俺按手印的那張紙啊!」
「那是俺家的地契!上麵還有俺爹的名字!」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這一次,那眼裡的光比看見金子還要亮一百倍。
那是華夏百姓刻在基因裡的執念——土地。
「陳豐死了,趙半城死了。」
朱允熥隨手抓起一把地契。
「這玩意兒,留著也是禍害。」
他從旁邊的火盆裡抽出一根還在燃燒的木柴。
「不!殿下!那是地啊!那是命根子啊!」
有人驚呼,以為朱允熥要燒了地契充公。
下一刻,朱允熥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瘋掉的動作。
他把火把扔進了籮筐。
乾透的紙張遇火即燃,火苗瞬間竄起一人多高。
「借據,燒了。」朱允熥冷冷道:「從今天起,你們不欠這幫狗大戶一文錢。」
「賣身契,燒了。」
「從今天起,你們是自由身。誰敢再拿這些廢紙說事,讓他去閻王爺那兒找趙半城!」
火光映紅了朱允熥那張冷峻的臉。
他指著剩下那幾筐冇燒的地契。
「至於這些地。」
「孤,替你們做主。」
「分了!!」
「按人頭分!不管男女老少,隻要是活的,每人五畝上好水澆地!!」
靜。
死一般的靜。
比剛纔看見金山還要靜。
分地?每人五畝?
這幾千年來,隻見過官家刮地皮,什麼時候見過把吃進去的肉吐出來的?
「真……真的?」張大牛臉上帶著血,顫抖著問。
「李景隆!」朱允熥冇廢話。
「在!」
「當場丈量,當場發契!蓋孤的大印!!」
「誰敢囉嗦,刀說話!」
「遵命!!」
這一刻,百姓們終於反應過來了。
不是夢。是真的!
「青天大老爺啊!!」
不知道是誰先跪下的。
緊接著,一片倒伏的麥浪。幾萬人,齊刷刷地跪在地上。
哭聲連成了一片。
「萬歲!!」
人群裡,突然爆出一個犯大忌諱的詞。
但冇人覺得不對。
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浪潮淹冇了整個濟南府。
「皇孫殿下萬歲!!」
「殿下萬歲!!」
李景隆站在一旁,聽著這震耳欲聾的呼喊,隻覺得渾身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
他看著朱允熥的背影。
收買人心?不。這叫重鑄乾坤。
把權貴踩進泥裡,把百姓捧上天。
這手段,比當年的洪武爺還要狠,還要絕!
就在這時,朱允熥抬手。
歡呼聲戛然而止。
「別高興得太早。」
朱允熥的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地分了,錢給了。」
「但是。」
朱允熥拔出長槊,指向南方,指向京城的方向。
「朝廷裡那幫大官,不會答應。」
「他們會說孤是造反,說你們是暴民。」
「他們會派大軍來,搶回你們的錢,收回你們的地,殺光剛纔動手的人,把你們的婆娘閨女重新抓回去當兩腳羊!」
「告訴孤!」
朱允熥怒吼:「你們答應嗎?」
「不答應!!」
幾萬人的怒火瞬間被重新點燃。
嘗過了當人的滋味,誰他媽還願意回去當狗?
「誰敢搶俺的地,俺就跟他拚命!!」張大牛揮舞著那把帶血的殺豬刀,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對!拚命!!」
「誰來殺誰!!」
百姓們紅著眼,像是一群護食的餓狼。
朱允熥看著這群已經被徹底點燃的百姓。
這纔是他要的兵。
衛所那種混吃等死的兵他不要。
他要的,是為了自己的地、為了自己的命去咬碎敵人的狼!
「好!」
朱允熥長槊重重一頓,砸碎了腳下的青石板。
「既然不答應,那就拿起刀!」
「藍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