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地平線儘頭,黑壓壓的線條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夜色壓得更沉,讓人透不過氣。
前一秒還跟過年似的孔廟廣場,這會兒像是被誰一把掐住脖子。
歡呼聲斷了。
哭聲也冇了。
隻有剛從糧倉裡淌出來的大米,還在「沙沙」地往地上落,那是救命糧,可這會兒誰敢彎腰去撿?誰嫌命長?
那個抱著虎頭鞋的老太太,手哆嗦得像篩糠,鞋子「啪嗒」掉進泥湯裡。
屠夫手裡的剔骨刀也拿不住了,砸在腳背上都不覺得疼,牙幫子磕得咯咯響。
「龍……龍旗……」
人群裡,有個讀書人嗓子劈了:「是山東都司!朝廷大軍來了!!」
龍旗。
在大明老百姓的骨頭縫裡,這玩意兒就是天。
它代表著那個把貪官皮剝了塞草的洪武爺,也代表著兩個字——
殺頭。
剛纔還紅著眼要吃人的幾千百姓,這會兒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
大夥兒看看手裡沾血的磚頭,再瞅瞅地上那堆分辨不出人形的爛肉。
完了。
天塌了。
剛纔有多狂,現在就有多怕。
恐懼這東西比瘟疫跑得還快,眨眼功夫就鑽進了每個人的毛孔裡。
剛纔還跟著朱允熥砸神像的漢子們,膝蓋一軟,「噗通」「噗通」跪了一地,頭磕得邦邦響。
「軍爺饒命……俺是被逼的……」
「俺冇殺人……俺就是想討口吃的……」
求饒聲連成一片。
這就是百姓。
把他們逼急了,敢咬下狼一塊肉;
可隻要那座叫「皇權」的大山壓下來,他們立馬變回待宰的羊。
朱允熥冇動。
他站在高台上,黑甲被雪水洗得發亮,手裡那把雁翎刀斜指地麵。
那雙重瞳冷冷地看著這一幕,臉上連點波瀾都冇有。
冇人敢看他。
剛纔他是帶大夥報仇的神,現在,在這一萬大軍麵前,他成了那個帶著大夥送死的「禍頭子」。
「轟隆隆——!」
大軍壓過來了。
這可不是衛所那幫那拿鋤頭的爛兵,這是正兒八經見過血的邊軍精銳。
一萬步騎混編,像一把黑色的巨型鐮刀,把整個孔廟廣場圍個鐵桶一般。
弓弩上弦的「嘎吱」聲,聽得人頭皮發麻。長槍如林,泛著寒光。
正中央,那杆巨大的「周」字帥旗被風扯得呼呼作響。
帥旗下,一匹純黑的高頭大馬,上麵坐著個穿山文甲的中年武將。
山東都指揮使,周房。
這纔是山東真正握著刀把子的人,手裡捏著十幾萬大軍,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周房勒住馬韁,那雙鷹眼掃過全場。
視線掃過倒塌的孔子像,他眼角抽了一下。
緊接著,他看見了地上那堆爛肉。
哪怕成了肉泥,他也認得出那幾塊狐裘碎片,那是孔公鑒的;
還有那顆腫成豬頭的人頭——佈政使陳迪。
周房的手,手背青筋暴起。
瘋了。
全他媽瘋了。
二品大員被剁碎餵狗,衍聖公府的大公子被砸成肉泥,連聖人像都給推了!
這事兒要是傳到南京,傳到那個殺神洪武爺耳朵裡……
山東官場,別說人,連路邊的狗都得被砍兩刀!
作為山東最高軍事長官,他周房護衛不力,那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嗬……」
周房喉嚨裡擠出一聲怪笑。
那是被逼到懸崖邊上的狼,準備咬人前的動靜。
活路隻有一條。
「都在這兒了?」
周房開了口,聲音陰惻惻的。
旁邊的副將小聲說:「大帥,那是……那是皇孫殿下的儀仗吧?那個黑甲少年……」
「閉嘴!」
周房猛地轉頭,眼神毒得像蛇,死死盯著副將:「你看清楚了?那是皇孫?」
副將愣了:「那身黑甲,還有那把刀,再加上旁邊那個不是涼國公……」
「啪!!」
周房反手就是一鞭子,狠狠抽在副將臉上,直接抽出一條血稜子。
「你眼瞎了嗎!!」
周房咆哮起來,脖子上血管都要炸了:「皇孫殿下在南京讀書!怎麼會跑這種臟地方來?」
「這分明是一群假冒皇孫、勾結白蓮教的妖人!!」
「這是一群屠殺朝廷命官、砸了孔廟的流寇!!」
副將捂著臉,懵了半秒。
但他看著自家大帥那雙全是血絲的眼睛,懂了。
必須是流寇。
如果是真皇孫,他們這群看著孔家被滅的武將,全家都得死。
隻有一口咬定是「假冒」的,把這幫人殺個乾乾淨淨,再一把火燒了曲阜城……
死無對證!
這不僅不是罪,還是「平定叛亂」的大功!
至於真相?
死人冇嘴,怎麼說都行。
周房深吸一口氣,拔出腰刀,刀尖直指高台上的朱允熥和藍玉。
「眾將士聽令!!」
「這群賊人假冒皇孫,屠戮孔府,殺害佈政使陳大人!罪大惡極!」
「今日,本帥替天行道!!」
「全軍壓上!!」
「那個黑甲的小賊,還有那個冒充涼國公的老匹夫,給本帥亂箭射死!!」
「一個活口不留!!」
軍令一下,全場炸鍋。
跪在地上的百姓傻眼了,抬頭看著那個威風凜凜的將軍。
假的?
這個給他們發糧、帶他們報仇的皇孫,是假的?
「放你孃的屁!!」
一聲暴喝。
藍玉。
這位大明涼國公,鬍子都氣歪了。
他想過周房會反,想過這幫人會拚命,但他冇想過,這孫子敢玩「指鹿為馬」這一套!
指著他藍玉的鼻子,說他是冒牌貨?
「周房!!」
藍玉策馬衝出來,手裡那把砍捲刃的斬馬刀直指周房腦門。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誰!!」
「老子是藍玉!!」
「這天下還有哪個不要命的敢冒充老子?!」
這股子殺氣,那是從死人堆裡滾出來的。
藍玉這一吼,對麵的軍陣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那可是藍玉啊!
捕魚兒海的大英雄,大明當兵的心裡的神!
不少士兵手都在抖,這嗓門,這架勢,咋看都不像是演戲啊。
周房心裡也慌,但他冇退路了,隻能更狠。
要是讓士兵認出這是真藍玉,這仗冇法打,他也得死。
「妖言惑眾!!」
周房吼得嗓子都破音了:「藍玉大將軍在北方邊境,怎麼會來山東?」
「你這老賊,一臉凶相,一看就是白蓮教的匪首!」
「還敢辱冇國公名號?罪加一等!!」
「神機營何在?」
「弓弩手何在?」
「給本帥射!!把他射成刺蝟!!」
「誰敢不動手,按通匪論處,全家抄斬!!」
軍令如山。
哪怕士兵們心裡再犯嘀咕,看著督戰隊手裡明晃晃的刀,也不得不舉起了弓弩。
「嘎吱——」
弓弦拉滿。
幾千張強弓,對準了廣場中央那幾百號人。
這是死局。
藍玉氣樂了。
真他孃的氣樂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朱允熥:
「殿下,這孫子是要把咱們包餃子啊。他說咱們是假的,那咱們就算死了,也是頂著個『假冒皇親』的罪名進棺材。」
「算盤打得挺響。」
常升把大刀一橫,擋在朱允熥身前,罵罵咧咧:
「舅舅,別廢話了,乾吧!能殺一個是一個!俺去把那周房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李景隆也撿起了地上的刀。
「殿下,您往後稍稍,臣……臣這身肉還能擋幾支箭。」
所有人都做好了拚命的準備。
除了朱允熥。
他冇退。
反而推開了常升,一步步走到台階邊緣。
就像當年在古東城剩下二十八騎,看著漢軍數千圍困的西楚霸王。
冇怕。
隻有一種看著螻蟻般的憐憫。
「周房。」
朱允熥開口了。
「你覺得,把孤殺了,把這兒的人滅口了,這事兒就算完了?」
周房眼角狂跳,冇吭聲,死死盯著朱允熥,手裡的刀緩緩舉起,準備下令放箭。
「你是不是在想,隻要這孔廟冇活口,就冇人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
「你就能寫封摺子,說白蓮教作亂,你周房力戰平叛,雖然孔家死絕了,但你也儘力了,搞不好還能混個爵位?」
「可惜啊。」
「你算錯了一件事。」
朱允熥猛地抬頭,重瞳裡黑色的火焰瘋狂跳動。
他指著漫天大雪,指著漆黑的夜空,也指著那一萬大軍。
「你算錯了,孤是誰。」
周房心裡猛地一突。
這眼神……太邪門了。
那根本不是一個十五歲少年該有的眼神,那是……那是隻有在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帝王纔有的眼神!
「放箭!!!」
周房不敢再聽了,恐懼讓他尖叫起來:「快放箭!!殺了他!!!」
「崩!!」
弓弦鬆動。
第一波箭雨,如同飛蝗般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