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液體順著林兒的衣服往下流。
這是臘月天,這東西還帶著那點可憐的熱氣。
“過了。”
孔公鑒靠在軟枕上,這張臉白得嚇人,顯出幾分虛浮。
他揮了揮手。
“林兒,我教過你多少次了?”
“取這藥引子,得先把身子暖透。”
“心若是寒了,這奶的味道就發苦,壞我的藥性。”
林兒直接癱在地上。
她額頭撞在暖烘烘的青磚上。
“少爺饒命!少爺饒命!”
林兒打著擺子。
暖屋之內,她如墜冰窟。
“外麵風太硬,奴婢剛才進來,被那冷風撲一下。”
孔公鑒嘆了口氣。
他沒穿鞋,赤著腳走到林兒跟前。
那雙腳白得跟紙一樣,腳趾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他彎腰,用那雙冰冷的手,一點點給林兒攏住衣服。
動作很輕,甚至透著幾分疼惜。
“風大是老天爺的意思。”
“可你壞了我的葯,那就是你人心不誠。”
孔公鑒手白皙的和嬰兒一般。
林兒跪著一動都不敢動。
“這天下,最該守的就是規矩。”
“孔府的規矩,就是我的規矩。”
他在林兒臉上拍了拍。
“去祠堂領罰。”
“不多,二十鞭子,記個教訓。”
“打完把傷口處理乾淨,別讓那血腥氣壞明天的味道。”
林兒連哭都沒力氣了。
二十鞭子。
孔家那牛皮鞭子是拿鹽水泡過的,二十下下去,壯漢的後背都能撕成肉泥。
她一個剛出月子的,這就是送命。
可她隻能低頭。
“奴婢……謝少爺賞……”
林兒退出去時,門縫裏鑽進一陣冷風。
那風裏裹著曲阜城千百年來散不去的冤魂味兒,陰森森的。
“咣咣咣。”
敲門聲響了,三長兩短。
孔公鑒重新靠回軟枕上,順手翻開一卷《禮記》。
“進來。”
大管家孔祿跟被狗攆一樣衝進來。
“少爺!不好了!天塌了!”
孔祿跪在那大喘氣。
孔公鑒連眼皮都沒抬。
他指尖在大黃紙上慢慢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音。
“孔祿,跟了我二十年,還沒學會穩重?”
“這曲阜的天,什麼時候變過色?”
孔祿拚命搖頭,急得火燒火燎。
“不是變色,是變天了!”
“金陵那邊送了死信過來,朱允炆……被廢了!”
孔公鑒的手指頓住。
他慢慢把書放下,那雙陰毒的眼睛盯住孔祿。
“廢了?”
“咱們花了這麼多金子,給那朱允炆造這麼多年的勢。”
“全天下的讀書人都叫他‘半個孔聖人’。”
“朱元璋腦子被驢踢了?放著這麼個孫子不要,他立誰?”
孔祿嚥了口唾沫,把那張紙遞上去。
“立了嫡次孫……朱允熥!”
“此人在午門殺了左都禦史李沐,還說什麼‘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信上說,咱們家老太爺,還有衍聖公……都被扣在金陵了!”
孔公鑒突然樂了。
那笑聲尖銳刺耳,令人膽寒。
“朱允熥?”
“那個窩十幾年的廢物?”
“他在午門放個屁,你也當個雷聽?”
他站起身走到窗戶邊。
外麵是孔家佔了大半個城的府邸。
一磚一瓦,都透著股子吃人的底氣。
“孔祿,你還是沒看透。”
“老朱家立誰當太孫,那是他朱家的家務事。”
“可這大明朝想要太平,想要滿朝文武不罷官,他就得拜咱們孔家!”
“朱允熥想折騰?由著他去。”
“他要是真敢動這府裡一棵草,明天全天下的學堂都得關大門!”
“明天六部那些尚書、侍郎,全都得在家裝病等死!”
孔公鑒轉過臉,一臉狂傲。
“老皇帝殺官,咱們不攔著。”
“但他想動咱們孔家的根?他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牙口!”
他把那紙條直接扔進炭盆裡,火苗一卷,直接成了灰。
“去,給老爺寫信。”
“問問他,那邊是什麼情況?”
“還有齊泰那幾個人,平時自詡是讀書人的種子。”
“讓他們去老皇帝麵前多磕幾個頭,告訴老朱,規矩,動不得!”
孔祿張了張嘴,沒吭聲。
正說著,二管家孔富也撞進來。
他攥著算盤,臉色鐵青難看。
“少爺,出亂子了。”
孔公鑒有些煩躁。
“又是哪個不長眼的?兗州還是濟寧?”
孔富抹了一把冷汗。
“是今年的賑災糧。”
“本來跟山東佈政司那邊說好了,這糧得翻兩倍賣。”
“可現在下麪人回話,說是今年流民太多,有人開始帶頭鬧事了。”
孔公鑒皺著眉,看著地上摔碎的白玉盞,火氣更旺了。
“鬧事?”
“流民餓了,給口吃的就行了。”
“城西那幾個倉庫裡的陳糧呢?不是都發黴長毛了嗎?”
“把那糧摻點沙子,放出去。”
孔富抖了一下,小聲道:
“少爺……那糧裡全是老鼠屎,咱們還要摻三成沙子。”
“那些泥腿子吃了,怕是會死人。”
孔公鑒冷冷地盯著他。
“死人?”
“不死人,哪來的空地賣給咱們家?”
“不死人,他們手裏那點地,能心甘情願抵給咱們?”
他走到桌子前,平鋪開一張極好的宣紙,提筆寫了個大大的“仁”字。
這字寫得,倒真有幾分名士氣派。
“去辦。”
“告訴知府,就說孔家體恤百姓,開倉放糧了。”
“讓那幫泥腿子對著孔家的大門,磕三個響頭。”
“這就是規矩。”
孔富連滾帶爬地出了屋。
暖閣裡重新穩了下來。
地龍的熱氣把孔公鑒的臉烘得通紅。
他重新捧起那本《禮記》,慢悠悠地念著:
“克己復禮為仁……”
“這天下,到頭來還是咱們的。”
“朱元璋也好,朱允熥也罷,不過是看家護院的閽人罷了。”
“唯我孔家,千年不倒。”
臘月的風,打在臉上和刀割沒區別。
山東曲阜城外,林家村。
陳老根蜷縮在破草屋的門檻上,懷裏緊緊抱著個已經沒聲響的布包。
那是他的小孫子,才三歲。
孩子在發燒,身上燙得能烙餅,可嗓子裏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老根,走不走?”
隔壁的老石跌跌撞撞走過來,手裏提著個破口袋,佈滿老繭的手正在打顫。
陳老根抬頭。
“走,去哪?城裏真放糧?”
老石嚥了口帶血的唾沫。
“聖人府的大管家親口說的,仁義放糧。說是今年雪大,老祖宗顯靈,見不得咱們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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