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倒了。
沒有灰塵,隻有光。
那金燦燦的光,差點刺瞎在場所有人的眼。
這不是牆,這是一堵金山!
原本厚實的牆皮脫落,露出來的全是刻著“曲阜孔氏”私印的金磚,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牆根底下,幾十口金絲楠木大箱子敞著。
白花花的銀錠子堆成墳包模樣,把幾個負責搬運的錦衣衛嚇得臉煞白。
“娘咧……”
屠夫殺了一輩子豬,見過最大的錢也就是過年那指甲蓋大的碎銀。
這算啥?
把財神爺給剁了?
還是把老天爺的褲兜子給掏了?
“報——!!”
一名校尉瘋一樣衝過來。
“稟百戶!‘聚賢雅閣’地窖清點完畢!”
“現銀十八萬兩!黃金三千兩!珍珠五箱!”
校尉喘著粗氣,眼眶通紅,舉起手裏一本沾血的賬冊:
“還有這整整三大箱高利貸借據!全是按了血手印的!利息十倍起步,城郊劉家村三十戶人家,為了還這債,閨女都抵進去了!”
全場剛才還被金光晃花的眼,現在全紅了。
陳彪臉皮子瘋狂抽搐,手裏這哪是錢?
這是把百姓扔進磨盤裏,嘎吱嘎吱榨乾骨髓熬出來的人油!
“接著報!別停!”
“城西‘仁義糧行’,囤積陳糧八萬石!地窖壓銀五十萬兩!”
“秦淮河‘聖人教坊’,搜出……”
一個個數字報出來,比耳光還疼,狠狠抽在每個人臉上。
“總計……四百一十二萬兩!!”
最後這一嗓子,震得人耳朵發疼。
四百萬兩!
洪武爺為了省錢,龍袍破了讓馬皇後補;大明國庫一年才收多少?
這幫畜生光是在京城的幾個鋪子,隨手一抄,頂得上半個國庫!
“好,真他媽好!好一個聖人世家!”
陳彪怒極反笑。
他彎腰,單手抓起一塊沉甸甸的金磚,舉過頭頂。
“鄉親們!!”
“把眼珠子擦亮了!看看這就是你們供在神壇上的聖人!”
“這是你們賣兒賣女換的!是趙鐵柱兒子那層皮換的!是大明百姓的血!”
“老子問一句,這錢,臟不臟?!”
“臟!!!”
幾千個喉嚨同時嘶吼。
“既然臟,就不能留給這幫畜生!”
陳彪狠狠把金磚砸在地上:“封箱!拉去大校場!交給太孫殿下!”
“用這幫吸血鬼的錢,養咱們殺人的刀!”
“去山東!找老孔家算總賬!!”
……
城外,大校場。
深冬的風颳得人臉疼,刮在人臉上生疼。
五萬大軍盔甲齊整,泛著冷硬的黑鐵光澤。
沒廢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鐵甲摩擦的哢哢聲。
這是朱元璋的家底,是大明最硬的骨頭。
點將台上。
朱允熥一身玄色山文甲,沒戴盔,紅纓在風裏狂舞。
左邊藍玉,一身猩紅戰袍,煞氣騰騰;右邊常升、王弼。
這幾尊殺神往這一站,就是閻王殿的門神。
“殿下。”常升甕聲甕氣,聲音震得人耳朵嗡鳴:
“打個孔家,用得著把家底全拉出來?這可是五萬精銳,殺雞用牛刀?”
“殺雞?”
朱允熥手按雁翎刀,冷笑。
“舅舅,這雞比韃子難殺。”
“韃子砍了腦袋就死了。這幫人手裏握的是筆,是嘴!殺了還得在史書上罵你一萬年!”
朱允熥一步跨出,軍靴重重跺在石台上。
“抬上來!!”
“吼!!”
幾百個光膀子的錦衣衛喊著號子,把幾十個如山般的箱子抬上高台。
“砸!!”
“咣當——!!”
箱子落地,蓋子崩開。
金光銀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直接刺向台下五萬雙眼。
四百萬兩!
方陣亂了。
呼吸聲變得粗重,粗重的呼吸聲連成一片。
當兵吃糧,拿命換那一兩銀子的軍餉,誰見過這種金山銀海?
“多嗎?”朱允熥吼了一嗓子。
沒人敢接話,但那一雙雙冒綠光的眼睛說明一切。
“這隻是孔家在京城幾個鋪子的零花錢!是九牛一毛!”
朱允熥彎腰,抓起一把帶血的銀錠子。
“這錢哪來的?從百姓骨頭縫裏刮出來的!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鐺!”
銀錠子被他狠狠砸在下麵的盾牌上,脆響刺耳。
“就在剛才!有個叫趙鐵柱的苦力,為了他那個被孔家做成燈籠的兒子,把命搭在了午門!”
“八歲的娃!活活剝皮!掏心!灌水銀!就為了給這幫聖人看個亮兒!!”
全場嘩然——!
這話澆在五萬漢子頭頂,讓人遍體生寒,直接澆在五萬漢子頭頂。
誰家裏沒個娃?
誰沒個弟妹?
剝皮做燈?
這還是人乾的事?
“老子知道你們想什麼。”
朱允熥指著那堆銀子:“你們想,這是大戶人家的事,跟咱們大頭兵沒關係。”
“放屁!!”
“今天他們敢剝趙鐵柱兒子的皮,明天就敢剝你們兒子的皮!!”
“在他們眼裏,咱們這幫提頭賣命的,就是臭丘八!是看家護院還要挨罵的狗!”
“咱們在前麵流血把韃子趕跑了,就是為了讓這幫畜生趴在咱們身上吸血吃肉?”
“這口氣,咽得下去嗎!!”
沉默。
極度的沉默後,是火山爆發。
“不答應!!”
一個滿臉刀疤的老兵吼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俺爹就是被地主逼死的!憑啥?”
“去他孃的聖人!”
“殺!!”
怒火被點燃,配合那四百萬兩真金白銀的視覺衝擊,這五萬人此刻不再是兵,是一群憋著火的漢子。
藍玉在旁邊看著,後脊梁骨發麻。
這一手太狠了。
把貪慾、仇恨、尊嚴捆在一起燒,這火能把天燒穿。
“好!這纔是大明的爺們!”
朱允熥拔刀指天。
“全軍聽令!”
嘩啦——!
五萬人齊刷刷單膝跪地,大地震顫。
“這四百萬兩,孤不要!朝廷不要!”
“全部分給弟兄們!!”
“拿著這筆買命錢,跟孤去山東!”
“告訴那幫坐在書堆裡的老王八蛋,這大明朝的規矩,到底是誰定的!!”
“藍玉!!”
“末將在!”藍玉滿臉橫肉都在抖。
“你為先鋒!帶一萬鐵騎先行!遇山開山,遇水搭橋!”
朱允熥眼裏的重瞳黑氣繚繞。
“若有阻攔者,管他是官是民,是神是鬼——”
“殺!!無!!赦!!”
藍玉獰笑一聲,翻身上馬:“得令!弟兄們!分銀子!抄傢夥!”
“目標山東!!去給孔老夫子搬家!!”
“吼!!!”
大軍開拔。
風裏,朱允熥從懷裏摸出那根暗紅色的銅釘。
釘子上帶著肉渣,乾枯得像隻眼睛,死死盯著北方。
他慢慢把銅釘綁在刀柄上,繫緊,打了個死結。
“趙大哥。”
“咱們上路了。”
……
山東,曲阜。
這座被供在神壇上的聖城,還在一片祥和的誦讀聲裡做著千秋萬代的美夢。
孔府那兩扇禦賜的大門緊閉著,門口石獅子威嚴地盯著路過的乞丐,連石頭都帶著一股子傲氣。
內宅,暖閣。
地龍燒得正旺,外頭滴水成冰,屋裏暖和得讓人發燥。
空氣裡沒點香,卻飄著一股子甜膩膩、帶著腥氣的奶味兒。
“火候過了。”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金絲楠木大床上飄出來。
孔公鑒,孔訥的嫡長子,這聖人府邸如今的天。
他穿著雪白絲綢中衣,領口敞著,露出一片保養得比大姑娘還嫩的皮肉,手裏捏著個羊脂白玉盞,眉頭微皺。
“啪!”
白玉盞被隨手扔在地上。
乳白色的汁液濺一地,還在冒熱氣,散發著一股人奶特有的腥甜。
床邊跪著個婦人。
二十齣頭,剛生完孩子沒幾天,衣衫半解,凍得渾身篩糠。
她懷裏還要顧著遮掩,臉白得沒一絲血色,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硬是不敢往下掉。
掉一滴眼淚,全家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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