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
曲阜孔府南門的“仁義粥廠”跟前,人越來越多。
幾千號活鬼,沒一個人說話。
隻有牙齒打架的“咯咯”聲,還有孩子餓極的輕哼,聲量和幼貓差不多。
陳老根縮在人堆裡。
“老根叔……”
前頭的老石回過頭,眉毛上全是白霜,手裏攥著個空口袋,哆嗦著問:“你說……這聖人府真給活路?”
陳老根眼珠子混濁,盯著遠處那兩扇朱紅大門。
“給吧……”
陳老根聲音無力:“人家是文曲星下凡。大管家不說了嗎?這是老祖宗顯靈,這是……恩典。”
這時人群鬧了起來。
“開門了!!”
幾千號人拚盡全力往前擠。
“啪!!”
一聲脆響。
最前頭幾個老漢慘叫著滾在雪地裡,臉上皮開肉綻,鮮血把雪地燙出幾個紅窟窿。
孔府那幾個滿臉橫肉的家丁,手裏提著沾鹽水的皮鞭,正一臉兇相地罵。
“擠你媽個頭!!”
“誰再敢亂動,打斷狗腿掛城牆上去!!”
人群一下子不敢動了。
誰也不敢動。
餓死是慢死,挨鞭子是快死,都不想死。
大門裏,慢悠悠晃出一個穿綢緞棉袍的人。
手裏捧著個精緻的銅手爐。
外院管事,孔三。
他站在台階上,用鼻孔看著底下這群黑壓壓的腦袋。
“都聽好了。”
孔三嗓音十分刺耳。
“衍聖公心善,看不得你們這幫窮鬼受罪,開了這仁義倉。”
“但孔家是講規矩的地方。這米,是聖人的恩典,不是天上掉餡餅!”
“想要米?拿東西換!”
底下“嗡”的一聲。
房子塌了,地沒了,還有啥能換?
命嗎?
孔三冷笑。
“沒錢不要緊,有人吧?”
他一揮手,幾個家丁抬出桌子,上麵擺著一摞寫好的契約。
旁邊豎個牌子——【聖恩令】。
“簽了這字,就是孔家的奴。”
“男的進礦山挖煤,管飯!女的進府當丫鬟,伺候少爺小姐!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按個手印,領一鬥米!再賞兩副風寒葯!”
有米?
還有葯?
陳老根的眼睛亮了起來。
還沒等他動,前頭的老石已經撲了上去。
家裏瞎眼老孃等著救命,他顧不得了。
“我簽!我有力氣!我去礦山!!”
老石趴在桌子上,凍僵的手抓不住筆,隻能狠狠把大拇指按在印泥裡,在那張賣身契上戳了個紅印子。
這一按,這輩子就算賣給孔家了。
“賞。”
家丁把小布袋扔過來。
老石慌忙開啟。
人傻了。
米是黑的,長了綠毛,一股子黴爛味直衝腦門。
這也就算了,關鍵是那一鬥米裡,起碼摻半鬥的沙石子!
“這……這咋吃啊?”
老石捧著米袋:“大老爺,這全是沙子啊!吃了要死人的啊!!”
“啪!!”
孔三走下來,反手一巴掌抽得老石原地轉圈。
“混賬東西!”
“聖人賞的飯,你也敢挑?”
孔三指著那一袋子沙米:“沙子咋了?那是幫著消化的!這叫‘磨胃’!懂不懂規矩?”
“不想吃?就把手印留下,人滾蛋!!”
風呼呼地刮。
老石捂著臉,看著手裏那袋垃圾,又想了想家裏的娘。
“吃……俺吃……”
老石跪在地上,衝著孔三磕了個響頭,抱著那袋黴米,哭著走了。
陳老根看得直發慌。
但是家裏的孩子沒有退路啊!
沒退路了。
陳老根一步步挪到桌前。
“大……大老爺……”他臉上堆滿褶子,全是討好:“俺老了,挖不動煤了……”
賬房先生眼皮都沒抬,掃了一眼。
“老的不要。浪費糧食。”
“滾。”
這一聲,直接把陳老根判死刑。
“噗通!”
陳老根膝蓋砸在地上。
“大老爺!求您了!俺孫子不行了!”
“俺不要米!俺隻要葯!給一副葯就行!!”
他一邊磕頭,額頭砸得青磚砰砰響,“這是俺老陳家的獨苗啊!大老爺慈悲!!”
賬房不耐煩地擺手,家丁上來就要拖人。
“慢著。”
孔三突然開了口。
他走過來,那雙精明的眼珠子越過陳老根,落在他身後。
那裏縮著個小姑娘。
陳老根的小閨女,陳婭。
才十二歲,臉上雖然又是灰又是泥,但那雙眼大得嚇人,透著股還沒被生活磨滅的靈氣。
“那是你閨女?”孔三笑眯眯地問。
陳老根身子一緊,下意識把陳婭往身後擋:“是……是俺閨女……”
“多大?”
“十……十二……”
孔三笑了。
“十二,不小了,能用了。”
他蹲下身,用那隻戴金扳指的手,看在陳老根一眼。
“你家的孩子快燒死了。再沒藥,估計真的挺不過去。”
陳老根拚命點頭:“是啊大老爺!救命啊!”
“孔家最講救命。”
孔三站起身。
“正好,府裡大少爺缺個倒夜壺的丫頭。”
“把你閨女簽了,死契。”
“我給你兩鬥米,外加一副上好的退燒藥。這買賣,劃算吧?”
死契!!
這就是賣斷了。
進了那個門,是生是死,是被人玩死還是打死,跟這世上再沒關係。
“爹……”
身後,陳婭嚇得整個人繃緊,緊緊拽著陳老根的破衣角,小手涼透了:“爹……我不去……我也怕……”
陳老根整個人晃得厲害。
一邊是快斷氣的獨苗孫子,一邊是心頭肉閨女。
這哪是做買賣?
這是拿鈍刀子割他的肉啊!
“大老爺……能不能……換個活契?”陳老根苦苦哀求著:“以後有了錢,俺來贖……”
“活契?”
孔三嗤笑一聲。
“想屁吃呢?”
“現在滿大街都是賣兒賣女的!要不是看這丫頭還算乾淨,老子稀罕要?”
“就一句話,簽不簽?”
“不簽帶著你那死鬼孫子滾!看著晦氣!”
孔三轉身要走。
陳婭也在看他。
那雙大眼睛浸滿了淚,還有一種讓人心碎的懂事。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鬆開一直拽著爹爹衣角的手。
“爹……你簽吧。”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清。
“狗蛋不能死……哥嫂都沒了,咱家就這一根苗了……”
崩——!
陳老根腦子裏那根弦,斷了。
“啊!!!!”
他仰著脖子,發出一聲慘嚎,淒厲刺耳。
“簽!!”
“俺簽!!”
他爬到桌子上,死命抓著那一鬥黴米,就把這當成閨女的命。
指印按下。
紅得刺眼。
“來人,帶進去洗刷乾淨,晚上給少爺送屋裏去。”
孔三滿意地彈了彈契約,兩個家丁衝上來,拖著陳婭就往門裏走。
“爹!!爹!!”
陳婭終於哭出聲:“照顧好狗蛋!爹!!”
“婭兒!!”
陳老根想追,被幾個家丁亂腳踹回來。
“拿著你的米和葯!滾!”
“再敢這就是找死!”
咣當!
朱紅大門沉重地關上。
陳老根趴在雪地裡,周圍全是看熱鬧的冷眼。
他手裏攥著那包葯。
開啟一看,幾根乾枯的草根,還有一團烏黑的藥渣子。
這就是救命葯。
他又開啟米袋。
抓了一把,手裏全是硌手的石子,發黑的黴米散發著臭氣。
這就是他賣了閨女換回來的“聖人恩典”。
“嘿……嘿嘿……”
陳老根笑了,眼淚混著鼻涕流進嘴裏,鹹得發苦。
他抓起一把摻滿沙子的生米,塞進嘴裏,用力嚼。
“咯嘣!咯嘣!”
那是牙齒被沙石崩斷的聲音。
嘴裏全是血,那是剛才被他自己嚼爛的。
但他不覺著疼。
哪還有心疼啊?
“吃……吃啊……”
“這是你姑姑拿命換的……”
“這是聖人賞咱們的……”
“吃飽了……就不疼了……”
周圍幾千號災民看著這一幕,全都沒了聲。
隻有風在刮。
颳得那頭頂上“孔府”匾額下的金字招牌嘩嘩響。
那上麵寫著五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仁、義、禮、智、信。
風把破門板颳得呼噠呼噠響。
陳老根是用膝蓋爬進屋的。
太冷了。
可他懷裏揣著那包葯,還有半袋子米。
這是閨女換來的。
是拿婭兒那身一百斤不到的肉,換回來的命。
“狗蛋……爺回來了。”
陳老根哆嗦著把破門板頂上,又搬了塊石頭抵住。
屋裏黑,隻有牆角那個灶台還透著點亮光。
那是他走之前,扒了半個屋頂的茅草塞進去燒的,火早就滅了,就剩下點紅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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