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百川被兩個老卒從泥坑裏拖進黑布棚。
扔在朱允熥腳邊。
他抬起滿是泥水的臉。目光死死鎖在朱允熥手裏那本羊皮冊子上。
“殿下。”
黃百川嗓子嘶啞,撐著胳膊往上拱了拱身子。
“這本賬您看過了。”
“上頭牽扯了應天府一半的堂官。”
“更連著福建那頭的天大幹係。”
他緊盯朱允熥的眼睛。
“您若把這賬本呈遞陛下。大明朝野天翻地覆。”
“您初立太孫。需要人替您辦事。”
黃百川把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草民願奉上一千五百萬兩現銀補足軍費。”
“草民手裏握著江南五條暗河糧道。全憑殿下驅使。”
說完這話,他胸口劇烈起伏。
朱允熥看著地上的黃百川。
沒接話。
他拿起火摺子。撥開蓋子。吹出一縷明火。
羊皮冊子湊近火苗。
火舌順著邊緣捲起來。燒焦的皮肉味在棚子裏散開。
黃百川瞳孔猛縮。
他拚命往前撲,手伸出去夠那本燃燒的冊子。
“別燒!”
“那是鐵證!那是錢!”
老陸上前一步。一腳踹在他肩膀上。人翻倒在地。
朱允熥鬆手。
半截燃燒的羊皮冊子掉進積水坑裏。火光掙紮兩下,化成一灘黑灰。
朱允熥靠回椅背。端起茶碗。
“錢。”
“你地庫裡的金銀現在全歸了大軍。”
“鐵證。”
他放下茶碗。
“那本隻是你們自以為是的護身符。”
“孤查案不需要這破賬。”
“孤要你開口。”
身子前傾。俯視黃百川。
“你們把軍器局的火炮送去了福建。換了什麼。”
黃百川腦子裏最後那道坎塌了。
麵前這個人不貪名。不貪這賬本帶來的權柄。
他隻要底下的真話。
黃百川抖成一團。眼淚混著泥水淌下來。
“造船。”
嘴唇哆嗦著擠出兩個字。
“福建都司的人在泉州外海藏了私營造船廠。”
“我們拿火炮換他們造的海滄船。走私去東洋。”
他一口氣全倒了出來。
“汪廣恩在後頭河道備的三十條船隻是幌子。”
“真正的退路在泉州。那裏的船隊能直接逃去海外。”
“水路沿線全有福建都司設的暗哨接應。”
朱允熥站起來。
牽頭逼宮的京官隻是浮在水麵上的王八。根子紮在南邊的水軍和軍頭手裏。
他轉過頭。看了老陸一眼。
老陸提著生鐵長矛。猛地紮下。
矛尖穿透黃百川的胸口。把揚州最大的鹽商釘死在青磚地上。
——
朱允熥邁步走出棚子。
雨點落在黑甲上。常升提著馬槊跟在身側。
塢堡外麵的官道上。一萬名揚州衛士兵還在泥水裏跪著。
李長貴跪在最前麵。冷汗濕透了裏衣。
陳大有的五百名親兵被卸了甲和兵器,全押在陣列左側。
邊軍老卒端著長矛圍了一圈。
朱允熥走到李長貴跟前。
他解下腰間的雁翎刀,帶鞘扔在李長貴膝蓋前。
刀鞘砸在泥水裏。
李長貴盯著那把剛砍了指揮使脖子的刀。呼吸全停了。
“殿下。”
頭磕在地上。手沒敢碰。
“你剛才說聽從孤的調遣。”
朱允熥俯視著他。
“孤現在給你軍令。”
手指向左側那五百名親兵。
“拿刀。去把陳大有的人全砍了。”
李長貴腦子炸開。
殺陳大有是太孫親手乾的。
自己帶人屠他的班底——這就是跟過去的揚州衛一刀兩斷。
一萬把刀沾了自己人的血,這輩子就死死焊在太孫的戰車上。
“殿下……他們是揚州衛的弟兄……”
朱允熥臉色沒變。
身後五百名邊軍重甲齊刷刷往前壓了一步。長矛平端。精鋼矛尖的寒光直頂李長貴的臉。
“不砍。”
朱允熥語氣很輕。
“大軍今夜連你和這一萬人一起平了。”
“選。”
李長貴看了一眼對麵的重甲方陣。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雁翎刀。
他沒有猶豫的餘地了。
雙手握住刀柄。從泥水裏拔刀。站起身。轉過頭。麵對那一萬名揚州衛士卒。
“拔刀!”
嘶吼劈了叉。
一萬人麵麵相覷。沒人敢動。
常升舉起馬槊。邊軍老卒開始邁步。
戰靴踩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往前壓。
李長貴轉頭狂奔,直撲那五百名手無寸鐵的親兵。
一刀砍在一個人肩膀上。血花迸裂。人倒地慘叫。
“不殺他們!我們全得死!”
他舉著滴血的刀回身狂吼。
一萬名揚州衛崩了。
求生的本能壓過一切。刀劍出鞘聲連成一片。數千人紅著眼沖向那五百人。
不是戰鬥。是屠宰。
哀嚎聲灌滿夜空。五百名親兵很快全沒了動靜。滿地屍首和血泥。
李長貴扔掉刀。渾身脫力跪回泥水裏。
一萬人重新跪下。
這一次頭磕得極低。沒人再敢有半點歪心思。
“李長貴。”
“末將在。”
“點齊你的一萬人馬。拿上陳大有的人頭。”
朱允熥踩過泥坑。
“封鎖揚州水陸要道。全城搜捕梅嶺殘黨。”
“少一個人漏網。孤拿你填坑。”
——
同一時間。
揚州後方水網。大運河支流。
三十艘裝滿金銀的巨舶連成長龍。吃水極深,行進緩慢。
李景隆坐在打頭那艘主船的甲板上。
翹著二郎腿,手裏捏著一把紫砂壺。
濃霧裏,十二艘吃水極淺的蜈蚣快船靠了過來。
船上全是光膀子紋刺青的漢子。手裏提著帶倒刺的分水鉤。
江南水路上盤踞多年的巨匪。早就盯上了揚州這波亂局。
快船散開。半月形包圍了主船。
對麵頭船上,水匪大當家光著膀子,單手提一把鬼頭刀。
“道上的規矩!見一麵分一半!”
“把金條留十箱在甲板上!爺爺放你們的糧船過去!”
李景隆把紫砂壺放下。站起來。走到船舷邊,俯視底下那群蜈蚣快船。
他笑了。理了理黑毛大氅。
轉頭看向老吳。
“告訴他咱們大明邊軍的規矩。”
老吳咧嘴。扯掉甲板上一塊巨大的防水油布。
油布底下——四門軍器局出產的紅衣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對準江麵。
大當家臉色煞白。
“扯風!撤!”瘋狂揮刀大喊。
來不及了。
炮手點上引信。嘶嘶燃燒。
轟隆!
四聲巨響撕裂江麵霧氣。鐵彈砸向水麵。
最近的三艘快船當場粉碎。木屑漫天。
船上的水匪連叫都沒叫出來,直接化成血肉碎塊落入江中。
江水瞬間通紅。
剩下的快船拚命打滿舵掉頭。
李景隆抽出火銃。
“全端了。”
甲板邊緣站起五百名端連發軍弩的邊軍老卒。箭雨鋪天蓋地傾瀉下去。
極近距離射殺。沒有死角。
水匪一個接一個被射穿胸膛掉進水裏。
有命大的想潛水跑。老吳帶人拿長竹竿,照著冒頭換氣的人直接紮。
不到一炷香。十二艘快船全沉了底。
大當家的屍首漂在水麵。後背插著十幾根鋼箭。
李景隆走回太師椅坐下。拿起紫砂壺抿了一口。
“不知死活的泥腿子。”
啐了一口。
“全速推進。這批銀子送不到殿下手裏,咱們全得吃掛落。”
三十艘巨艦壓過水麵上的浮木和屍體。朝鬆江府大營全速駛去。
——
夜幕深沉。
福建。泉州都指揮使司衙門。
大堂內隻點著一盞極暗的油燈。
福建都指揮使林鎮南站在窗前。
沒穿甲,一身寬大的青色常服。手裏捏著一卷加急密信。
揚州拚死送出來的飛鴿傳書。
手指收緊。信紙在掌心揉成一團。
他轉過身。看向堂下的參將鄭成。
“陳大有死了。”
聲音極冷。沒有情緒起伏。
鄭成猛地站起來。
“揚州衛一萬人就看著太孫殺人?”
林鎮南將紙團扔進炭盆。
“太孫帶了燕王的重騎兵。手裏有皇上的假節鉞。”
“揚州三十家鹽商的塢堡被踏平了。”
他走回主位。
“那批全新的火炮和三千萬兩白銀落進了太孫手裏。”
鄭成上前一步。
“大人!咱們在東洋的線全靠這批火炮打底!沒了這些東西,那些倭人根本不認賬!”
林鎮南伸手壓了壓。
他盯著跳動的火苗。眯起眼睛。
這局棋已經脫離了走私撈錢的範疇。太孫不回京,下一步必定順藤摸到福建。
到了那時候,整個福建水路防線的軍官全得上剝皮亭。
“不能讓他繼續往下查了。”
林鎮南做出決斷。
“逼他走。”
鄭成愣住。“怎麼逼?”
林鎮南從桌案底下抽出一塊玄鐵腰牌。跟揚州塢堡裡搜出來的那塊一模一樣。
“傳令給東海外海的眼線。”
他抬眼。目光陰毒到了極點。
“放開泉州和福州的幾處水路關卡。”
“引四千東洋倭寇的浪人武士上岸。”
“讓那些海盜沿海燒殺搶掠。把動靜鬧到最大。”
“整個沿海一旦大亂,兵部和皇上絕不可能讓太孫繼續待在江南查賬。”
“必須調他帶兵平叛,或者立刻回京。”
鄭成倒吸一口涼氣。
勾結異族。誅九族的大罪。
但他清楚不這麼乾的下場。
“末將這就去辦。”
抱拳。轉身大步走出大堂。
林鎮南獨自留在陰影裡。
他拿起桌上的名冊。
在幾個關鍵的海防衛所名字上畫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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