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泉州府外海。
祥芝鎮。
清晨的大霧還貼在海麵上。
潮水退去。露出大片黑褐色的灘塗。
祥芝鎮外圍的三座衛所烽火台隱藏在霧氣裡。
沒有一縷青煙升起。
連守軍的旗幟都全數卷進了磚牆內部。
海平麵的霧氣被船頭粗暴地撞開。
幾十艘體型龐大的關船和安宅船排開陣列。直接衝進淺水區。
船身與沙地摩擦。發出極其刺耳的滯澀聲。
船頭沒有懸掛任何旗號。
幾塊木板從船舷重重砸進泥沙裡。
大批身材矮小、穿著竹片具足的男人從船上跳下。
海水沒過他們的膝蓋。
這些人手裏提著狹長鋒利的武士刀。背上揹著半人高的硬弓。
整整四千人。
這是倭島西部幾個大名家族蓄養的浪人武士。真正的嗜血野獸。
帶頭的武士叫黑田長政。
他光著腳踩在沙灘上。任憑泥沙擠進腳趾縫。
他抬起頭。三角眼死死盯著兩裡外毫無防備的祥芝鎮。
又轉頭看了一眼左側高聳的衛所烽火台。
那裏一個人影都沒有。
大明的海岸線在這個清晨成了一扇敞開的大門。
黑田長政用手抹掉武士刀刀鞘上的水珠。
他用生硬的大明官話吐出幾個字。
“福建都司的人。講規矩。”
“防線開了。”
他拔出武士刀。刀尖直指祥芝鎮冒著炊煙的民居。
“前麵。糧食。女人。”
“全搶走。”
“拿不走的。燒掉。”
四千名浪人武士爆發出一陣極其貪婪的怪叫。
他們踩著爛泥。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土狗。直接沖向村鎮。
祥芝鎮街頭。
老張頭正坐在自家門口補漁網。
粗糙的手指穿針引線。
地麵忽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老張頭抬起頭。
一把明晃晃的武士刀直接劈斷了他手裏的木梭。
刀鋒順勢向下。
劈開老張頭的胸膛。
鮮血噴在破舊的漁網上。
老張頭連慘叫都沒發出來。直挺挺砸在地上。
黑田長政跨過老張頭的屍體。一腳踹開院門。
屋裏的兒媳婦正端著熱粥走出來。
她看到滿身殺氣的矮小武士。手裏的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女人轉頭就往屋裏跑。
兩個浪人衝上去。
一把揪住女人的長發。用力往後一扯。
女人仰麵摔倒在院子裏。
浪人根本不管女人的哭喊。拖著她的頭髮往大門外拽。
鎮子東頭。
鐵匠鋪的王鐵鎚光著膀子。
他手裏拎著一把剛打好的三十斤大鐵鎚。
三個浪人踢開鐵匠鋪的門。
王鐵鎚大吼一聲。掄圓鐵鎚砸下。
當頭的一個浪人連刀帶人被砸斷了骨頭。腦漿飛濺。
剩下兩個浪人往後退開兩步。
五六名端著長槍的足輕從後麵圍上來。
沒有任何廢話。
七八桿長槍同時從不同方向捅出。
全部紮進王鐵鎚的身體。
長槍拔出。血像噴泉一樣湧出。
王鐵鎚巨大的身軀倒在火爐旁。
慘叫聲瞬間覆蓋了整個祥芝鎮。
四千倭寇分散成幾十股。挨家挨戶踹門。
搜出成袋的精米和白麪。扛在肩上往海邊運。
搶走所有值錢的銅錢、布匹。
遇到反抗的男丁。當場斬首。
老弱病殘被驅趕到幾間大草房裏。
浪人搬來柴草。堵死房門。
澆上猛火油。點燃火把扔進去。
大火衝天而起。
屋子裏的老人和孩子拚命拍打木門。
皮肉燒焦的味道順著海風飄出幾裡遠。
烽火台頂端。
一名大明衛所的小旗官趴在牆垛後頭。
他親眼看著祥芝鎮變成了火海。
看著那些大明百姓在倭寇的刀下變成碎肉。
小旗官眼眶全紅了。牙齒把嘴唇咬出血。
他猛地站起身。從腰間摸出火摺子。準備去點燃旁邊的狼煙柴堆。
“你幹什麼!”
衛所百戶從後麵大步跨過來。一腳踢飛小旗官手裏的火摺子。
小旗官轉頭大吼。
“大人!倭寇登岸了!他們在殺咱們的百姓!”
“點狼煙!調大營的兵來救人啊!”
百戶按住腰間的刀柄。臉色鐵青。
“上頭下了死命令。”
“今天沿海三衛。任何人敢點燃半點火星。按謀逆論處。誅九族!”
小旗官愣住了。他指著山下。
“那是七八千條人命!”
“鎮南大將軍到底想幹什麼!”
百戶沒接話。他拔出腰刀。刀背狠狠砸在小旗官脖頸上。
小旗官昏死過去。
百戶轉過頭。看著山下的火海。閉上了眼睛。
大屠殺整整持續了一個半時辰。
直到日上三竿。
黑田長政帶著裝滿幾十艘大船的糧食、財物和搶來的女人。
大搖大擺地退回海麵。
留給大明海岸線的。是十幾個化為焦土的村鎮。
和漫山遍野的殘肢斷臂。
同一時間。
揚州城外。梅嶺塢堡。
正堂內。朱允熥靠在太師椅上。
老陸正站在桌案前。將鹽商招供的口供整理歸檔。
常升靠著柱子在擦拭馬槊。
門外傳來一陣極其雜亂的馬蹄聲。
這動靜不是邊軍的重甲騎兵。是跑脫了力的快馬。
馬蹄在青石板上打滑。馬重重摔倒在院子裏。
一名錦衣衛總旗從馬背上滾下來。
他身上的飛魚服全被泥水和汗水泡透。
頭上的烏紗帽早丟了。額頭上全是血口子。
總旗手腳並用。爬進正堂大門。
“殿下!”
總旗嗓音嘶啞。喉嚨裏帶著血腥氣。
他雙手高高舉起一封帶著三道紅漆的急遞。
“福建佈政使司。八百裡加急血書!”
堂內所有人手裏的動作同時停住。
老陸快步走下台階。接過急遞。雙手呈給朱允熥。
朱允熥手指捏碎火漆印。抽出裏麵的黃紙。
目光掃過紙麵上的字跡。
常升提著馬槊走過來。直覺告訴他出大事了。
朱允熥的手指停在紙頁邊緣。
他抬起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總旗。
“念出聲。讓所有人都聽聽。”
總旗抬起頭。兩道眼淚沖開臉上的泥灰。
“昨日清晨。”
“泉州衛、福州衛外海防線全部撤崗。”
“沿海三十六座烽火台。無一示警。”
“四千倭島浪人武士。長驅直入大明內陸三十裡。”
總旗的聲音開始顫抖。
“祥芝鎮、白沙村等一十三處大鎮。全數被屠。”
“倭賊見人就砍。入室劫掠。燒毀民房八千餘間。”
“老幼被困於火海活活燒死。青壯男丁被當街斬首。七百餘名婦女被擄掠上船。”
總旗的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死難百姓。初步清點。”
“已逾七千口。”
整個正堂內。落針可聞。
隻能聽到總旗壓抑的粗重喘息聲。
常升的眼珠子瞬間充血變得赤紅。
他猛地將兩尺長的生鐵馬槊倒插入地磚。
青磚碎裂飛濺。
“操他孃的!”
常升暴喝出聲。像一頭髮怒的熊。
“大明的水師是吃乾飯的嗎!”
“四千真倭跨海過來。船隊瞎子都看得見!水師炮船不打?衛所不出兵?”
藍玉大步從偏廳邁進正堂。
他顯然已經聽到了總旗的彙報。
藍玉那張滿是橫肉的臉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防線全撤。烽火台不點。”
藍玉冷笑。笑聲裡全是殺氣。
“這他孃的是開門揖盜。”
“福建都司那幫人。把大明的防線主動拉開了。請異族人進來砍咱大明百姓的腦袋。”
藍玉走到朱允熥麵前。單膝跪地。
“殿下。林鎮南這老王八蛋急眼了。”
“他知道揚州鹽商倒了。那批火炮和底賬落在咱們手裏。下一刀就該砍他脖子上了。”
“他整出這麼大動靜。用七千條老百姓的命製造大亂。”
“兵部的言官馬上就會上摺子。大軍在江南停不住了。朝廷肯定會逼殿下回去。或者去別的地方填窟窿。”
藍玉抬起頭。
“這是用人命來保他的烏紗帽啊。”
朱允熥將手裏的黃紙放在桌麵上。
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大吼大叫。
他隻是非常緩慢地站起身。
走到兵器架前。抽出那把砍過陳大有的雁翎刀。
刀尖頂在身後牆壁掛著的大明疆域圖上。
刀刃劃過揚州。
一路向南拉扯。
直接切開圖紙。停在泉州的位置上。
“林鎮南覺得。”朱允熥開了口。
聲音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
“他拿七千百姓的命做個局。孤就得乖乖按著他的套路走。”
“他覺得兵部的規矩能捆住孤的刀。”
朱允熥轉過身。看著底下的藍玉和常升。
“他給孤找了個不能留在江南的理由。”
“好。很好。”
朱允熥拿著雁翎刀。走回桌案。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在塢堡裡搜出來的福建都司玄鐵腰牌。
噹啷一聲。重重砸在桌麵上。
“那孤就不在江南留了。”
常升愣了一下。“殿下。咱們這就拔營回京?”
“回京?”
朱允熥看著常升。眼底的殺意徹底化作實質。
“大明的邊軍重甲跨江而下。是來砍人頭的。”
“這幫畜生拿我大明七千條命換籌碼。”
“孤要是就這麼回去。到了九泉之下。怎麼跟太祖爺見禮。”
朱允熥大刀回鞘。
“舅姥爺。”
“臣在!”藍玉猛地挺直腰板。
“讓李長貴留一萬人馬死守揚州。”
朱允熥走到正堂門口。看著外麵的天空。
“點齊一萬五千名邊軍重騎和重甲步卒。”
“通知鬆江水師殘部。”
“把所有能跨海下水的大福船、海滄船。全給孤拉出船塢。”
“把揚州繳獲的那三百門軍器局新火炮。連夜裝船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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