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刀鋒砍進肉裡,悶響。
李景隆早沒了平日在秦淮河的風流樣,手裏那把斬馬刀絲毫不講究留情。
他不在乎。
抬起,落下。
“別……別殺我……我是給大公子記賬的……”
牆角的賬房褲襠濕透。
李景隆停手,滿臉血汙,眼珠子紅得嚇人。
“記賬?”
李景隆冷冷:“記什麼賬?記你們一晚上禍害了幾個閨女?還是記怎麼把人拆碎了賣?”
“小的隻是混口飯吃……真的就是混口飯……”
“混飯?”
李景隆一步跨過去,薅住衣領,把人直接摜在旁邊的鐵籠上。
“咣當!”
鐵籠震得亂響。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裏麵關的是什麼!”
李景隆指著籠子裏眼神空洞、下身滲血的少女:“這也是飯嗎?啊?!這就是你們孔家的飯?”
“哢嚓!”
手腕一擰。
喉骨碎裂。
李景隆像扔垃圾一樣把屍體甩開。
滿屋子死人。
除了籠子裏嚇傻了的“藥渣”,站著的活人,就剩他和那些錦衣衛。
他抹了一把臉,黏糊糊的,又腥又熱。
轉身,拖著腿走向角落那個鐵籠。
那裏縮著個小小的身影。
陳婭。
小姑娘臉上沾著血,手裏死攥著一塊磨尖的瓷片,喉嚨裡發出幼獸般的低吼。
“別過來……壞人……你是壞人!!”
李景隆僵住。
在京城,他是萬千少女想攀高枝的國公爺。
在這孩子眼裏,他和那些拿鞭子的畜生沒兩樣。
“咣當。”
刀掉在地上。
李景隆笨拙地蹲下來,就在那滿是屎尿血水的地上。
“別怕。”
他嗓子啞得厲害:“我不殺你。”
想掏帕子擦臉,掏出來全是血,又尷尬地塞回去。
“你……你叫陳婭?”
小姑娘沒說話,死死盯著他,手裏瓷片沒鬆。
“你爹……是不是叫陳老根?”
“啪嗒。”
瓷片落地。
這名字就是咒語。
剛才還兇狠的小狼崽子,眼淚唰地下來了。
“你見過我爹?你是來接我的?”
陳婭撲到籠邊,死抓著欄杆:“我爹拿到米了嗎?狗蛋的病好了嗎?”
李景隆心口猛地一疼。
“我……我賣身進來的時候,管家說給爹一袋米,還給狗蛋神葯……”
陳婭邊哭邊笑:“這裏疼……張嬤嬤打人也疼……但我忍著,爹就能吃飽,狗蛋就能活……”
“叔叔,他們是不是都好了?”
“我剛才……好像聽見爺爺的聲音了……是他來贖我了?”
轟——!
李景隆天靈蓋都要炸開。
這是地獄。
最深的地獄不是殺人,是給人虛假的希望,再讓你看著希望變成笑話。
這孩子忍受非人折磨,唯一的念頭,竟然是那個早就被孔府毒死的家!
“你看……我有錢……”
陳婭哆哆嗦嗦從牙縫裏摳出兩枚銅板。
“給狗蛋買糖的……我都留著呢……”
李景隆看著銅板,看著那雙滿是希冀的眼。
想騙她。
說你爹好了,都在家等你。
可話到嘴邊,被那個死在雪地裡的陳老根堵住了。
不能騙。
這血淋淋的真相,必須撕開給這世道看!
“丫頭……”
李景隆低下頭:“你爹……沒吃到米。”
陳婭笑容僵住。
“那米六成是沙子,四成是黴米。”
李景隆摸出護心鏡後那個帶著體溫的布包。
“那也不是葯。”
“那是觀音土拌的羊糞蛋子。”
“你侄子狗蛋……喝了那葯,腸子爛斷,當天就沒氣了。”
“你爹……”
李景隆眼淚滾下來:“你爹在雪地裡爬了五裡地……活活凍死的。”
屋裏死一般安靜。
陳婭獃獃站在籠子裏,眼裏的光,滅了。
“死了……?”
“都死了……?”
陳婭低頭看自己的手,那是簽了賣身契的手。
“我把自己賣了……換回來的……是毒死他們的葯?”
沒有哭喊。
隻有崩塌。
就像破房子在大雪裏塌了,揚不起半點塵土。
“啊————!!!”
一聲尖叫爆發出來。
她瘋了似的拿頭撞鐵欄杆,一下,兩一下!
“騙子!都是騙子!!”
“孔家騙我!聖人騙我!!”
“為什麼啊!!我都當牲口了!為什麼還不放過他們啊!!”
血順著額頭流下來,糊住眼睛。
“別撞!”
李景隆猛地扯開籠門,一把抱住那個發瘋的小身體。
“是叔沒用……是這世道爛透了……”
他解下染血的狐裘,把陳婭死死裹住,任憑她在懷裏抓咬。
“咱們出去。”
李景隆紅著眼,把陳婭抱起來。
“叔帶你去殺人。”
“孔家欠的債……今晚一筆一筆討回來!!”
……
忠恕堂外,風雪更緊。
朱允熥站在台階上,一身黑甲被雪洗得發亮。
身後常升、藍玉兩尊殺神,刀口滴血。
院子裏,錦衣衛跟搬家的螞蟻一樣進進出出。
擔架一抬接一抬。
有的蓋白布,有的蓋不住——肚子大得像懷胎,四肢細得像柴火。
壓抑的低泣聲,在雪夜裏回蕩。
“殿下。”
錦衣衛千戶捧著賬簿跑過來。
“後院地窖清點完了。”
“除了救出來的活人,夾層裡挖出三百多具骸骨。”
“全是幼童少女。”
“骨頭都黑了,那是常年吃鉛汞毒死的。”
朱允熥沒說話,隻是看著那些擔架。
風雪落在殘軀上,化作血水,染紅了孔府的地。
“還有這個。”
千戶一揮手。
“轟隆!”
幾十口金絲楠木大箱子砸在雪地上。
蓋子掀開。
光!
白花花的銀錠子,金燦燦的金磚,硬生生造出個太陽。
珍珠、瑪瑙、玉如意,像垃圾一樣堆滿院子。
“現銀一千八百萬兩。”
“加上地契田產,不下兩千五百萬兩。”
藍玉眼皮狂跳。
國庫一年歲入才兩千萬。
一個孔府,藏著大明兩年的國庫!
這哪裏是聖人府?
這是趴在山東吸了六百年血的巨獸!
“嗬。”
朱允熥笑了,笑得陳迪頭皮發麻。
“好啊。”
他抓起一錠五十兩的大銀。
“真是個積善之家。”
“三百具少女屍骨,換這兩千五百萬兩。”
猛轉身,銀錠狠狠砸在孔公鑒腫脹的臉上。
“嘭!”
鼻樑骨塌陷,慘叫聲起。
“孔夫子要知道子孫這麼會做生意,棺材板都壓不住了吧?”
腳步聲響。
李景隆走了出來。
沒拿刀,懷裏抱著裹狐裘的小姑娘。
狐裘下擺露出一雙滿是凍瘡的小腳,在風裏抖。
李景隆走到朱允熥麵前,停下。
那一貫的玩世不恭,徹底碎了。
“殿下。”
李景隆溫柔無比:“這就是陳老根的閨女。”
“她把自己賣進來,想換米救爹,換藥救侄子。”
“結果米是沙子,葯是毒土。”
“全家死絕。”
“她自己……在這兒被當畜生養。”
朱允熥看著那雙傷痕纍纍的小腳,又看那堆積如山的金銀。
一邊是草芥人命。
一邊是富國髒錢。
眼底的黑火,徹底爆了。
“常升。”
朱允熥聲音平靜得嚇人。
“在。”常升握緊刀柄。
“把孔家嫡係,有一個算一個,拖出來。”
指了指癱軟的孔公鑒,又指了指地上跪著的陳迪、馬飛興。
“還有這些穿官服的畜生。”
“把官帽摘了,官服扒了。”
“用繩子拴住脖子,像遛狗一樣拴成串!”
朱允熥轉身,盯著那塊“天下第一家”的牌匾。
“李景隆。”
“臣在!”
李景隆把陳婭交給醫官,重新撿起刀。
“這孔府的銀子臟不臟?”
“臟!臟透了!每一兩都有人命!”李景隆咬牙。
“既然臟,那就別留著。”
朱允熥大袖一揮。
“傳令!”
“除婦孺外,孔府所有護院、管事、賬房、狗腿子,隻要沾過血的——”
“就在這,當著這些銀子的麵。”
“全砍了!!”
“讓他們的血,給這些銀子洗洗澡!”
“得令!!”
李景隆怒吼一聲,提刀沖向那群家奴,如虎入羊群。
“噗嗤!噗嗤!”
人頭滾滾,血噴在銀山上。
紅的血,白的銀。
這就是孔家幾百年的底色。
陳迪屎尿齊流,拚命磕頭:“殿下饒命!下官不知情!我是二品大員……”
“不知情?”
朱允熥軍靴踩在他那耳朵上。
“孔家煉人丹,你送藥引子。”
“孔家占民田,你蓋大印。”
“現在說不知情?”
腳下發力,碾得陳迪慘叫連連。
“藍玉!”
“臣在!”藍玉提刀湊上來,一臉獰笑。
“去,把孔廟大門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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