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
孔公鑒捏著那溫熱的白瓷茶碗,神情譏誚,這話在他聽來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他身子往後一靠:“在這山東一畝三分地,天塌下來有我孔家頂著,地陷下去有我孔家填著。”
“能出什麼事?是外頭那群窮鬼凍硬了擋了道?還是吳正道那蠢豬把馬車翻溝裡了?”
黑衣漢子頭快垂到褲襠裡了:“不、不是流民……城南方向亮了紅光,那是……那是軍中的‘穿雲箭’!”
“軍中?”
這兩個字,總算讓孔公鑒停下手裏轉著的茶碗。
他視線一轉,陰冷地盯住左下首。
那邊,登州衛指揮使趙虎正把臉埋在一個紅紗少女的胸口,動作粗野,活脫脫一頭拱白菜的野豬。
紅鉛丸的葯勁上來,這貨滿臉紫紅,脖子上的青筋鼓得根根分明,哪還有半點指揮使的人樣?
“趙虎。”孔公鑒喊一聲。
沒動靜。
趙虎正忙著撕扯少女的衣裳。
“趙虎!”
孔公鑒麵色一沉,手裏的茶碗狠狠往桌上一頓。
“啪!”
這一聲脆響。
趙虎渾身一激靈,那是骨子裏被孔家馴化出的奴性。
他一把推開哭叫的少女,頂著那雙充血的牛眼茫然抬頭:“啊?大……大公子?您吩咐?”
“外頭有穿雲箭。你的兵,今晚是不是皮癢了?”
孔公鑒唰地開啟摺扇,慢悠悠搖著,語氣卻寒意逼人。
趙虎一愣,接著“哈”的一聲狂笑,震得桌上酒壺亂跳。
“大公子您講笑話呢!在山東地界,我不點頭,哪個兵敢放個屁?除非他全家嫌命長!”
他抓起酒壺灌了一大口,酒水順著那一臉橫肉往下淌:
“兵符就在老子褲腰帶上拴著!那一千號弟兄,這會兒早抱著娘們睡死了!就算真有哪個不長眼的想炸刺……”
趙虎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獰笑道:
“大公子府上那兩百號‘家丁’,手裏拿的可都是兵仗局都沒有的硬貨。”
“別說是一般毛賊,就是來個正規千戶所,也能給它嚼碎了連渣都不剩!”
在場官員無不變色。
孔傢俬兵。
說是家丁,其實全是孔家花重金從九邊挖來的悍卒和亡命徒。
那纔是真正的殺人機器,孔家的底氣。
孔公鑒笑了,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也是。”
他瞥了一眼黑衣人,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死樣:“聽見了嗎?趙大人說沒事,那就是沒事。去,把正大門開啟。”
“既然吳大人到了,咱們得讓他把那個‘驚喜’送進來。”
“我倒要看看,他今年到底颳了多少油水,敢讓我等這麼久。”
黑衣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孔公鑒一記眼風掃了回去,隻能灰溜溜地退下。
孔公鑒重新端起那碗有點涼了的人仙露,看了一眼腳邊瑟瑟發抖的陳婭,胸中那份暴虐的快感又翻湧上來。
外頭風雪漫天。
但這暖閣裡,隻有酒肉臭,隻有被權力餵飽的貪婪。
……
孔府大門外。
三丈高的朱紅高牆,頂上鋪著琉璃瓦,在雪夜裏泛著慘光。
這哪裏是家宅?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湯的獨立王國。
門口兩尊石獅子,比皇宮門口的還要大上一圈,張牙舞爪,一副要吃人的兇相。
十幾個穿著厚棉甲的豪奴,手按腰刀,在門口晃來晃去。
這幫人平時鼻孔朝天,哪怕是路過的更夫多看一眼,都要被拖進去打斷腿。
“真他孃的冷。”
領頭的護院頭子啐了口唾沫:“大公子在裏頭喝人奶,咱們在這喝西北風。真晦氣。”
“頭兒,忍忍吧。”旁邊的狗腿子搓著手,一臉猥瑣相:
“二管家說了,宴席散了,剩下的殘羹剩飯和那些藥渣娘們,都賞給咱們……”
幾人正一臉淫笑地意淫著,忽然——
“嘎吱……嘎吱……”
風雪深處,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沉重,刺耳。
聽上去,是有什麼幾千斤重的鐵傢夥,在凍硬的石板路上生生硬磨。
護院頭子耳朵一動,手馬上按住刀柄:“誰?!”
沒人回話。
隻有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轟……轟……”
地麵開始抖了。
風雪中,一頭巨獸撞破黑暗,顯出輪廓。
那是一匹馬。高大的河曲戰馬,通體披著黑漆順水山文甲,鼻孔裡噴著兩道白氣。
馬上那人,一身玄色重甲,紅披風被風扯得筆直。
他手裏沒拿兵器,隻有一根手腕粗的麻繩,勒在肩膀的甲片縫裏。
繩子盡頭……
“那……那是啥玩意兒?”
豪奴眯眼一看,不由頭皮發麻。
兩個生鐵打造的狗籠子!
就這麼被戰馬硬生生拖在雪地上,鐵欄杆刮著石板,劃出一路刺眼的火星子。
籠子裏蜷縮著兩個白花花的肉團,赤條條,滿身黑泥血汙,嘴裏塞著土塊,翻著白眼。
“這……這是……”
護院頭子眼尖,藉著燈籠光看清那張胖臉時,駭得亡魂皆冒。
“吳……吳知府?”
平日裏威風八麵的父母官,現在竟被當成野狗拖過來?
“大膽!!”
護院頭子反應過來,拔刀怒吼:
“這裏是衍聖公府!什麼人敢在聖人門前撒野!還要把知府大人……你這是想造反嗎?”
戰馬沒停。
一步步逼近,那份壓迫感簡直要將人碾碎。
朱允熥坐在馬上,居高臨下,一雙重瞳映著孔府那塊金碧輝煌的牌匾——“天下第一家”。
“聖人府?”
朱允熥嗓音嘶啞,殺意凜然。
“既然是聖人府,那就送份大禮。”
話音剛落,他手腕一翻。
那根粗大的麻繩“崩”的一聲鬆開。
“去!”
藉著戰馬的慣性,朱允熥單臂發力,那是霸王之力!
那幾百斤重的鐵籠子竟被他當做兩塊破石頭,直接甩出去!
哐噹噹!
鐵籠卷著風雷之勢,貼地滑行,火星四濺,狠狠撞在那對兩人高的石獅子腳下。
“咣當!!!”
響聲震天,傳遍長街。
籠子裏的吳正道和劉一筆被撞得鮮血狂噴,身子折成詭異的角度,隻剩下最後的一口氣吊著。
那兩尊象徵著孔家威嚴的石獅子,竟被這一下撞得崩掉一角!
“你……你……”
那護院頭子嚇傻了,雙腿打顫,褲襠當即濕了一片。
這他媽還是人嗎?
這是怪物!
“這是給孔大公子的年貨。”
朱允熥反手,抽出馬鞍旁的雁翎刀。
刀鋒出鞘,龍吟聲起。
“我是朱允熥。”
沒有廢話,隻有名字。
但這三個字,就是閻王的帖子。
“太……太孫?”
護院頭子腦子嗡的一聲,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朱允熥身後,一道更狂暴的身影衝出來。
“哪來那麼多廢話!!”
李景隆!
這位大明第一公爺,眼下哪還有半點平日裏賞花遛鳥的紈絝模樣?
他雙目通紅,手裏提著把從死人堆裡撿來的斬馬刀,渾身上下散發著這輩子都沒顯露過的戾氣。
那是屬於他爹李文忠的殺神血脈,在這一夜全然蘇醒。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誰敢攔路?”
“殺!!!”
李景隆一聲爆吼,竟比常升還快,直接策馬撞入人群,動作癲狂地撲上去。
“噗嗤!”
手起刀落。
那護院頭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一聲,半個腦袋直接飛了出去。
滾燙的熱血潑灑在孔府那硃紅色的大門上,格外刺眼。
“殺!!!”
這一聲,不再是李景隆一個人的咆哮。
“轟隆隆——!”
黑暗應聲崩碎。
朱允熥身後,三百名全身重甲的鐵騎,化作黑色的鋼鐵洪流,淹沒了這段長街。
三百柄馬槊平舉,寒光連成一片死亡叢林。
更有那一百名身穿飛魚服、手持綉春刀的錦衣衛,宛若鬼魅般從陰影中殺出。
朱允熥雙腿狠狠一夾馬腹,戰馬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對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給我撞開它!!”
“把這聖人門庭,給我踏平!!”
“吼——!!!”
四百虎狼之師齊聲咆哮,殺氣沖霄,直接要把這曲阜的天都給捅個窟窿!
既然這裏爛透了,那就用刀,給它消消毒!
……
忠恕堂內燒得暖烘烘的,和開春時節沒兩樣。
戲台上的名角兒正掐著蘭花指,唱到最高亢的一句:“那牡丹亭畔,春色如許……”
孔公鑒手裏那把摺扇剛搖到一半,唇邊嘲弄凡人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
突然。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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