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戲台上的花旦這一嗓子沒唱上去,一口氣岔在喉嚨裡,白眼一翻,死魚般硬邦邦地砸在台板上,“咚”的一聲。
“咣當!”
滿屋子的酒杯摔一地。
倒灌進來的陰風夾著濃烈的血腥味,一下把暖閣裡那股子甜膩的脂粉香氣沖得乾乾淨淨。
“反了!反了!”
佈政使陳迪嚇得手一抖,滿杯的陳釀全潑在褲襠上,濕熱一片。
他一邊狼狽地往桌子底下鑽,一邊還要擺那二品大員的譜直喊:
“來人!護駕!哪來的野狗敢驚擾大公子……”
“呼——”
話沒說完,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卷著風雪,好似投石機丟擲的巨石,砸向高台。
孔公鑒正端著那碗“人仙露”,眼皮一跳,本能地往後一仰。
“啪!”
那東西重重砸在金絲楠木桌案上,把那碗乳白色的奶汁砸得四處飛濺。
紅的血,白的奶,轉眼混成了一灘刺眼的髒東西,糊滿了桌麵。
孔公鑒低頭。
那是顆人頭。
正是剛才還在門口吹噓“連蒼蠅都飛不進”的護院頭子。
這顆腦袋眼珠子暴凸,舌頭伸出半截,脖頸的斷茬處還在往外噴濺出血沫。
幾點汙血直接濺在了孔公鑒那身一塵不染的雪白狐裘上。
孔公鑒那張白皙的臉,終於有裂痕。
不是怕。
是嫌棄。
宛如看見一隻骯髒的蟑螂爬上自家的餐桌,那種發自骨子裏的噁心和厭惡。
“髒了。”
他慢條斯理地掏出一方絲帕,一點點擦拭著狐裘上的血漬,語調平穩得讓人發毛:
“趙虎,這就是你說的固若金湯?這蒼蠅,可是有些大啊。”
台下,趙虎卻沒空搭理這主子的窮講究。
他是丘八出身,是從死人堆裡滾出來的老兵油子。
在那聲巨響傳來時,他的耳朵就捕捉到了那股令人絕望的震動。
地板在跳。
杯子在抖。
那是馬蹄鐵狠狠砸碎凍土的聲音。
那是幾百把鋼刀同時出鞘的摩擦聲。
那是成建製的精銳騎兵,正在發起衝鋒!
“敵襲!披甲!抄傢夥!”
趙虎一把推開懷裏的女人,連褲子都顧不上提,嘶吼著去抓桌邊的腰刀,一臉橫肉都在戰慄。
晚了。
“嘭!!”
一隻碩大的黑色鐵蹄,直接踩碎那半尺高的紅木門檻。
木屑炸飛,煙塵暴起。
一人一馬,撞破漫天風雪,宛若一尊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魔神。
馬上那人,一身玄色重甲,臉上戴著猙獰的青銅惡鬼麵具。
他根本沒減速,手裏那桿長柄馬槊像是穿糖葫蘆一樣,挑著兩具孔府家丁的屍體。
“給爺滾下來!”
他隨手一甩。
“砰!”
兩具屍體如破布袋般一樣砸在牆上,骨斷筋折,鮮血如潑墨般糊一牆。
“誰……你們是誰!”
陳迪哆哆嗦嗦地指著那騎兵:“我是朝廷命官!這是聖人府邸!你們這是造反!是要誅九族的!!”
騎兵沒理他。
他隻是鬆開馬槊,“哢嚓”一聲,把那根沾滿腦漿的鐵杆子硬生生插進了金磚地麵,入石三分。
然後,他一把摘下了麵具。
露出一張因為極度亢奮而顯露猙獰的臉。
李景隆。
那個平日裏遛鳥鬥雞、稍微擦破點皮都要叫太醫的大明第一紈絝曹國公。
他滿臉是血,那雙總是帶著桃花笑意的眼睛紅得要滴出血來,那是殺紅了眼的徵兆。
他盯著正在手忙腳亂拔刀的趙虎,咧開嘴,齒縫森然。
“趙虎。”
李景隆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咣當。”
鐵靴落地,沉悶有力。
他反手拔出腰間那把斬馬刀,刀尖拖在地上,劃出一溜刺眼的火星,發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
“你剛纔不是說,你的兵很能打嗎?”
李景隆一步步逼近,聲音透著金鐵交戈的冷硬:“你剛纔不是說,孔府的家丁能把老子嚼碎了嗎?”
“來!叫你的人出來!”
“讓本國公看看,你這隻隻會對著娘們逞威風的看門狗,牙口到底有多硬!!”
趙虎被這股子瘋狗般的殺氣沖得頭皮發麻,連退三步,後腰撞翻了桌子,盤子碗碎了一地。
“曹……曹國公?!”
趙虎認出了這張臉,整個人都傻了。
國公爺?
這紈絝怎麼變成了殺神?
“誤會!國公爺!這是誤會!若是知道您……”
“誤會你大爺!!”
李景隆一聲爆吼,唾沫星子噴出三尺遠。
他體內那屬於名將李文忠的暴虐血脈,在這一夜被陳老根的死,被那些羊糞蛋子觀音土,徹底點燃了。
什麼狗屁招式,什麼你來我往。
就是砍!
李景隆雙手握刀,整個人高高躍起,宛如一頭撲食的餓虎,照著趙虎的腦袋就劈下去!
“給爺死!”
“鐺!”
趙虎畢竟是武將出身,生死關頭本能地舉刀格擋。
可他那把平日裏用來裝點門麵的佩刀,哪擋得住這種不要命的瘋砍?
一聲脆響。
那精鋼打造的佩刀,如朽木般,直接崩斷!
斬馬刀勢頭不減,卷著幾十年的怨氣,挾著風雷之音,狠狠劈下!
“噗嗤!”
這一刀,直接砍進趙虎的肩膀,深深卡在了骨頭縫裏,血光崩現。
“啊——!”
趙虎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被這股蠻力砸得跪在地上,膝蓋骨“哢嚓”碎裂,直接跪出了兩個血坑。
“叫喚什麼?剛才玩女人的勁頭呢?”
李景隆此時已經徹底瘋魔,抬起鐵靴,一腳狠踹在趙虎麵門上。
“砰!”
鼻樑骨粉碎,趙虎仰麵栽倒,滿臉開花。
李景隆一腳踩住他的胸口,雙手握住卡在他肩膀裡的刀柄,用力一攪!
滋溜溜——
刀刃刮骨的聲音,比指甲撓黑板還要刺耳十倍。
“啊!殺了我!殺了我!”趙虎疼得如斷脊之犬,四肢亂蹬,眼淚鼻涕血水糊了一臉。
“你的兵符呢?拿出來啊!!”
李景隆一邊攪動刀柄,一邊咆哮,臉上的表情比惡鬼還猙獰:
“你剛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勁兒呢?!調兵啊!拿出來給老子看啊!!”
周圍的官員全嚇尿了。
青州知府馬飛興死死捂著嘴,不敢讓自己哭出聲,褲腿裡滴滴答答往下淌黃水;
陳迪縮在桌佈下麵,抖得抖若篩糠,腦袋恨不得塞進褲襠裡。
瘋了。
這他媽真是瘋了。
堂堂大明國公,在孔府宴席上,像宰豬一樣虐殺朝廷命官?
大明的律法呢?體統呢?都喂狗了嗎?
“行了。”
突然。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淡。
但就是這兩個字,讓處於癲狂狀態、正準備把趙虎大卸八塊的李景隆僵在原地。
他喘著粗氣,猛地抽出刀,帶起一蓬腥熱的血雨,然後看都不看一眼地上的爛肉,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垂首肅立。
“是,殿下。”
全場鴉雀無聲。
隻剩下趙虎那斷斷續續的哀嚎聲。
所有人都驚恐地望向大門口。
那裏,邁步走入一個人。
朱允熥。
他跨過被踩爛的門檻,無視了滿地的鮮血和狼藉,也無視了那些像狗一樣趴在地上的高官。
他抬起頭。
那雙幽深的重瞳,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死死鎖定高台上的孔公鑒。
一邊是腳踩淤泥、滿身寒氣的殺神。
一邊是高坐雲端、錦衣玉食的聖人。
朱允熥沒有廢話。
“來,給大公子上菜。”
“轟隆隆——!”
門外的黑暗中,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
緊接著,兩個嚴重變形的生鐵狗籠,被幾個全身籠罩在黑甲的武士,拖進這金碧輝煌的大廳。
鐵籠摩擦著金磚,火星四濺,發出刺耳的尖嘯。
藉著通明的燈火,所有人都看清籠子裏的“東西”。
那是……赤條條、滿身汙垢、嘴裏塞著牛糞土塊的知府大人!
籠子裏的吳正道和劉一筆被撞得鮮血狂噴,身子折成詭異的角度,隻剩下最後的一口氣吊著。
朱允熥一腳踩在籠子上,看著孔公鑒,笑了。
“孔大公子,這份年貨,你可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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