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刀懸在陳婭的腦門上,刀尖還掛著羊油。
陳婭把頭死死抵進地毯。
她才十二歲,進府不到三天。
爺爺說進了孔府是掉進福窩,能吃飽穿暖。
可這福窩,比外頭的亂葬崗還冷。
“大公子……饒命……”
大廳裡那幫剛吃紅鉛丸、眼珠子通紅的大官們,這會兒全伸長脖子。
見血?
這可是聖人府宴席的保留節目,比戲台上的崑曲帶勁多了。
孔公鑒沒說話。
他看著腳邊這團不住抖動的肉,大拇指在刀刃上輕輕刮兩下。
沙沙作響。
“滋啦——”
一聲脆響。
沒人頭落地。
孔公鑒這一刀,不偏不倚地切在那塊被奶水弄髒的地毯上。
刀尖一挑,那一小塊沾著汙漬的毯子飛進旁邊的炭盆。
“呼。”
火苗竄起,瀰漫著焦糊味。
“髒東西,看著礙眼。”
孔公鑒把刀往桌上一扔,笑得如沐春風。
“聖人教導我們要‘仁’。小丫頭手滑常有的事,今兒大家高興,見了血反而衝撞雅興。”
他彎腰,手在陳婭頭頂虛晃一下。
“起來吧。聖人府講規矩,不興動不動殺人。”
這一手“寬宏大量”,玩得漂亮。
佈政使陳迪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大著舌頭吼道:
“大公子仁義!這就是大家風範!換了下官府上,這賤婢早喂狗了!”
“那是!大公子是文曲星下凡,菩薩心腸!”青州知府馬飛興一臉褶子都笑開花。
陳婭不敢信地抬起頭。
沒殺我?
“謝大公子!謝大公子恩典!!”
陳婭拚命磕頭:“奴婢以後必當小心!給大公子當牛做馬……”
“行了。”
孔公鑒有些厭煩地揮揮手。
他看向陰影裡的二管家孔富。
“帶下去。”
孔公鑒重新端起那碗沒喝完的人仙露,語氣聽不出喜怒。
“這丫頭嚇出一身冷汗,那是濁氣。讓張嬤嬤給她好好‘洗洗’。換身乾淨衣裳……”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隻有幾個人能聽見。
“今晚,我還要用。”
孔富那張胖臉一下子堆滿假笑。
“是。”
他走上前,拎小雞仔似的拎起陳婭的後領。
“走吧丫頭,祖墳冒青煙了。”
孔富湊在她耳邊:“大公子是活菩薩,還不快走?”
陳婭哪裏懂這些彎彎繞。
她以為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抹著眼淚鼻涕爬起來,跟在孔富身後。
臨出門,她回頭看了一眼。
燈火通明,大官們推杯換盞,孔大公子笑得那麼和善。
心想還是好人多。
隻要聽話,勤快點,總能活下去。
……
出了暖閣,風雪劈頭蓋臉。
真他孃的冷。
孔府大如迷宮,孔富提著燈籠走在前頭,一聲不吭。
“管家大爺……”
陳婭牙齒打顫,小跑著跟上:“咱們去哪?不是柴房嗎?奴婢能幹活的。”
她盤算著,隻要能幹活,就能給家裏省口糧,還能攢兩個銅板給爺爺買葯。
孔富停下腳。
燈籠昏黃的光照著他白胖的麵孔,透著種說不出的詭異。
“柴房?”
孔富樂了。
他伸出帶著大扳指的手,挑起陳婭的下巴看了看。
“可惜了,是個沒長開的雛兒。不過皮嫩,掐一把能出水。”
那目光不是看人,是看一塊肉。
“進了後院就沒名字了。你就是個消遣的玩意兒。”
孔富轉身推開一個偏僻院落的大門。
沒掛燈籠,黑漆漆一片。
一陣怪味撲麵而來——奶腥味,餿味,還有生鏽的鐵鏽味。
“進去。”
一進屋,熱浪夾著惡臭,熏得陳婭差點吐出來。
藉著燭光,她看清了。
這一眼,把她剛才那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凍得粉碎。
這不是人住的地方,是牲口棚。
兩排通鋪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個女人。
有的才十五六,有的瞧著有三四十。
全都袒著上身,與肉鋪案板上的肉無異。
有的在費力擠奶,動作麻木;
有的雙眼獃滯盯著房梁;
還有幾個縮在角落,身上全是鞭痕。
一個穿著黑緞襖子的老嬤嬤,手裏拿著藤條,正巡豬圈似的走來走去。
“都精神點!奶水不夠,明兒個喂狗!”
看見孔富,張嬤嬤立馬堆笑迎上來。
“二管家,哪陣風把您吹來了?”
孔富把陳婭往前一推。
“大公子賞的。”
張嬤嬤那雙毒蛇般的眼上下掃視。
“這麼嫩?也沒奶啊,送來幹啥?”
孔富掏出帕子捂住口鼻。
“這丫頭弄髒了地毯。大公子說了,讓她‘洗洗’。”
聽到“洗洗”二字,張嬤嬤眼皮一跳。
她太懂了。
大公子有潔癖,更有怪癖。
吃了紅鉛丸火氣旺,就得找個雛兒“泄火”。
那是要見血的。
上回那個“洗洗”的丫頭,第二天是用草蓆捲出去的,腸子都流出來了。
“明白了。”
張嬤嬤舔舔嘴唇,笑得滲人:“老婆子這就給她灌湯,保準洗得乾乾淨淨。”
孔富點頭要走。
“等等!我不洗!我不洗!”
陳婭不是傻子,她看懂了對方吃人的神色。
這裏是屠宰場!
她發瘋般抱住孔富大腿:“大爺!我爺爺在城外等我!我不幹了!我要回家!!”
“嘭!”
孔富一腳踹在她心窩上。
陳婭慘叫一聲。
“回家?”
孔富居高臨下看著她:“進了這門,命就是孔家的。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門關上了。
“看好她,別弄壞了皮相,大公子不喜歡帶疤的。”
“好嘞!”
張嬤嬤抖著藤條逼近。
“小丫頭,能伺候大公子,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不……不要……”
陳婭退到牆角,絕望地看著逼近的老麵孔。
……
忠恕堂。
氣氛到了頂峰,群魔亂舞。
葯勁上來了。
佈政使陳迪騎在騎著胭脂馬,揮著象牙筷子亂吼:“好一匹胭脂馬!駕!”
知府馬飛興抱著紅珊瑚狂啃,口水橫流。
趙虎把紫檀木桌子劈得稀爛,狂笑不止。
哪還有半點朝廷命官的樣子?全是畜生。
孔公鑒坐在高位,端著茶,看著這群醜態百出的官員,神情儘是輕蔑。
這就是權力。
一顆藥丸,就能把這幫封疆大吏變成發情的公狗。
隻要控製了慾望,就控製了山東。
“大公子。”
突然,一個極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孔公鑒手一頓。
餘光裡,一個黑衣漢子不知何時站在屏風陰影裡。
那是孔府養的“黑手”。
“外頭出事了?”孔公鑒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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