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川看著朝廷劃撥的軍械,心中愁緒頓時消了大半。
那連發大弩著實厲害,射程遠超五石勁弓,且藉助絞盤拉弦,省力不少。
弩盒可容納五支箭,拆卸便捷,普通兵卒輕鬆上手,無需苦練硬弓所需的氣力。
長柄五眼轉銃更是實用至極,它既能發射銃彈,加長的槍身又可用於長槍衝刺。
脫殼彈裝填順暢,不存在卡殼、炸膛的隱患,扳機輕巧,扣動容易。
一輪五彈連發後,隻需回彈即可再次發射。
吳川一眼便看出其中門道,若將兵卒排成兩排交替發射,便能形成持續不斷的火力輸出 。
而最讓他驚喜的當屬長管虎蹲炮。
此炮采用後膛裝彈,省時省力,燧發擊火穩定可靠。
炮管帶有膛線,射程比老款虎蹲炮翻倍,仰角可在十五度到七十度之間靈活調整。
配備的帶筒開花彈威力巨大,且絕不會炸膛,空彈筒還可重複裝藥,大大降低了彈藥消耗 。
這些軍械之所以設計得這般“好上手”,朱有建也是實屬無奈:
新兵底子薄,複雜火器壓根練不熟;
平射炮造價高昂,連珠銃射速雖快卻耗彈如流水。
他生怕兵部大規模列裝,直接把戶部拖到破產——
畢竟這是朝堂主導的戰爭,軍械全靠國庫銀子兜底,可彆南朝還冇打進北直隸,太倉銀就先被耗空了。
魯總監對著舊軍械琢磨了許久,總算拿出了省錢又實用的改良方案:
把普通連弩放大規格,箭簇全用精鋼打造,箭桿摻雜雜鋼增強韌性,成本一下就壓了下來——
一盒弩箭賣給兵部僅需一兩白銀,一架連弩定價二百兩,卻能適配一千盒弩箭,價效比直接拉滿,耐用又劃算。
虎蹲炮則在原有基礎上免費改造:
加長炮管提升射程,改用後膛裝彈省了不少功夫,搭配撞針擊發,送彈褪殼都順暢,新兵照著刻度說明書就能調準射程,上手毫無難度。
彈筒用榫扣彈頭設計,打完能回收重複裝藥,朝廷隻需支付炮彈費用,又為兵部省了一大筆銀子。
更具巧思的是彈頭:
用一代火藥填充開花彈,再混上仁慈粉與辣椒麪,殺傷性不算頂尖,致昏致痛的致傷效果卻一流。
要知道,皇莊正以十兩銀子一人的價格高價收購俘虜,軍功歸兵部,俘虜成本還能回收,簡直一舉兩得。
朱有建的核心調子很明確:
絕不能讓戶部破產,打仗哪怕不賺錢,也絕不能虧太多——
不然既冇人有辦軍械的積極性,也達不到以戰練兵的目的。
這般處處替國庫精打細算的心思,讓倪元璐感動得差點落淚,總算不用日日為軍餉軍械的銀子愁眉不展了。
紫檀木案的紋理被指尖叩得篤篤作響,倪元璐執筆的手穩如磐石,狼毫筆尖在宣紙上劃過,留下簌簌墨痕,將一行行銀錢數目列得密不透風,宛若織就的一張細網。
墨汁順著筆尖邊緣緩緩暈開,在“軍械”二字下方洇出淺淺的墨團,那密密麻麻的賬目,竟比最繁複的軍陣圖譜還要令人眼花繚亂——
陳奇瑜麾下這三萬人馬,單是軍械一項,便已算出了漫天銀錢。
連弩三千架,每架造價紋銀兩百兩,筆鋒一頓,六十萬兩的數目便穩穩落在紙上;
弩箭不必按滿額千盒配齊,眼下敵眾不過數萬餘,每架連弩配五十盒箭簇已綽綽有餘,十五萬兩白銀剛好兜住這筆開銷,多一文都嫌浪費。
虎蹲炮的炮彈最是金貴,一枚便要五十兩銀子,備下五千枚纔夠戰場週轉,二十五萬兩的數目剛寫下,又添上五萬兩的發射藥,不多不少,正好三十萬兩。
三萬支長銃連同配套的火藥鉛彈,一筆一劃累加下來,竟是整整三十萬兩白銀。
倪元璐擱下筆,指尖劃過紙麵,軍械一項已累計一百三十萬兩,那串數字沉甸甸的,壓得宣紙都似要往下墜。
糧餉更是不能省的硬開銷。
按每人每月五兩銀子的餉銀、口糧折算,三萬人每月便是十五萬兩,若按半年為期,九十萬兩糧餉銀如同泰山壓頂,一分一毫都不能短少。
他提起筆,將各項數目彙總,最後一筆落下,兩百二十萬兩的總數赫然在目,墨色濃沉,看得人眼暈心跳,彷彿那不是數字,而是堆成山的白銀,沉甸甸壓在心頭。
倪元璐的食指指腹輕輕點在總數上,指甲劃過紙麵留下一道淺痕,眉頭微挑,眼底掠過一絲寒芒:
“按俘虜十兩一人的價碼算,得抓夠二十二萬人,才能平了這筆賬。”
言罷,他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堂中諸位官員,語氣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冷冽,如同冬日裡的寒風:
“所以這火器得往刀刃上用,一顆炮彈出去,至少得換五個俘虜回來,多抓一個,都是咱們戶部的賺頭。”
張縉彥坐在下首,右手拇指和食指重重按著發脹的太陽穴,指腹下的青筋突突直跳,隻覺得腦殼子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裡頭打轉。
他打了半輩子仗,自幼習得的便是排兵佈陣、衝鋒陷陣的本事,刀槍相向時隻知奮勇向前,何曾見過這般打仗的?
竟把戶部的賬本當成了調兵的兵符,每一發炮彈、每一支弩箭都要先在算盤上算清盈虧,這仗他實在不知該如何下手,思來想去,隻好硬著頭皮讓人快馬加鞭,把剛出京冇半日的陳奇瑜又給請了回來。
陳奇瑜當真是個妙人,一身藏青色官袍襯得身形愈發清瘦,聽倪元璐逐字逐句唸完戶部的賬目,非但冇皺一下眉頭,反倒捋著頷下那撮山羊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眼底閃爍著商人般精明的光:
“虧不了,倪大人放心,這買賣穩賺不賠,指不定還能給朝廷賺出個盆滿缽滿。”
他忽然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倪元璐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就是想問一句,此戰用剩的彈藥,戶部給退不?”
倪元璐頷首,指尖在賬冊上輕輕一點:
“隻要賬目清晰,損耗如實上報,剩餘軍械彈藥,戶部照價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