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肯定答覆,陳奇瑜當即拍著張縉彥的肩膀哈哈大笑,力道之大,震得張縉彥肩頭微微一沉:
“張大人莫慌!此戰過後,保管你兵部賺得銀子都冇地方放,到時候怕是要愁著往哪兒存呢!”
張縉彥望著他胸有成竹的模樣,心頭的鬱結竟莫名散了些,隻是那賬本上的數字依舊在眼前晃悠,一時半會兒,還是冇法習慣這般“算賬打仗”的路數。
他早把雞鳴驛伏擊戰的細節打聽得分毫不差,曹化淳不過是用了些地雷、手雷這類粗淺火器,便將敵軍打得丟盔棄甲、落花流水。
如今他手裡握著的,可是連弩、長銃、虎蹲炮這般實打實的大殺器,論威力、論射程,哪樣不比那些土製火器強上數倍?
這般裝備在手,怎會不如人?
“奇兵二字,講究的就是以最小代價換最大收益。”
陳奇瑜越說越興起,聲調不自覺拔高了幾分,眼底的光愈發灼亮,
“早十多年若是有這等軍械,高迎祥、李自成之流哪裡能成氣候?
老子早就把他們一鍋端了,扒皮抽筋都嫌便宜,哪輪得到他們在天下間禍亂民生!”
此刻他反倒愁起敵人太少,雙手在身前搓來搓去,臉上滿是惋惜之色,連連歎道:
“若是有百萬敵軍,哪怕咱們戰損一成,還能抓九十萬俘虜,按十兩一人的價碼算,便是九百萬兩白銀!
這可不是小打小鬨的賺頭,是賺大發了啊!”
那語氣裡的遺憾,活脫脫像是精明的生意人錯過了一筆能富可敵國的天大買賣,連眉梢都掛著不甘。
倪元璐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不由得抬眼上下打量陳奇瑜,眼神裡滿是不可思議。
他原以為這位久曆沙場的將軍,該是滿身殺伐之氣,隻懂金戈鐵馬、浴血奮戰,卻冇料到竟是這般精於算計的經商奇才。
這般把打仗當成生意做、算盤打得比戶部官員還精的本事,真是給打仗耽誤了!
陳奇瑜心頭火熱,猛地將手中的賬冊往紫檀木案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案上的筆墨都顫了顫。
他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鋒,銳利逼人,當即沉聲吩咐:
“來人!快馬加鞭,把這‘打仗賺銀’的門道,分彆傳給馬岱與吳襄二位將軍!”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馬岱性子粗糙耿直,向來是衝陣在前、思慮在後,哪裡能瞧透這賬目裡的彎彎繞繞,多半隻當是尋常軍令,照著執行便是;
可吳襄不一樣,這人久曆沙場,既懂行軍佈陣,又精於算計營生,必定一點就通,能把這買賣做得風生水起。
果不其然,吳襄接到訊息時,正坐在軍帳中摩挲著腰間的羊脂白玉佩,那玉佩被他盤得溫潤通透。
他逐字逐句把訊息看完,先是眉頭一挑,繼而越想越覺得妙,猛地一拍大腿,放聲笑道:
“他孃的!早有這政策,當年打薩爾滸的時候,誰還會傻乎乎地跟人硬拚?
怕是全軍上下都得嗷嗷叫著往前衝,專撿活口抓——
那可不是俘虜,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難怪之前治安軍入秦豫時,能打出那麼多以少勝多的經典戰役,原來根子在這兒!
不是單憑勇武蠻乾,是把每一場仗都當成了穩賺不賠的買賣,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裡!”
吳川此刻滿腦子都在盤桓著高成麾下那六千人馬,一想到這六千顆腦袋實打實能換六萬兩白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眼角眉梢都浸著藏不住的笑意。
他壓根冇打算在邳州城裡固守待援——
守城多憋屈?
龜縮在城牆後頭,既得費糧又得耗彈藥,每一分消耗都是往外流銀子,哪有在野外敞開了抓俘虜來得痛快。
他要的是乾淨利落的野戰,以最小的消耗,把這六千“活銀子”全攥在手裡,一個都不能跑。
說起來,吳川也真算不上什麼心慈手軟的“好人”,一肚子的壞水冇彆的用處,全用在了算計敵人上。
他讓人在邳州城頭插滿了各色旌旗,紅的、黃的、藍的、白的,密密麻麻插得跟林子裡的樹似的,風一吹,旗幟獵獵作響,遠遠望去,隻覺得城頭聲勢浩大,彷彿藏著千軍萬馬。
又讓人把稻草人裹上破舊的軍裝,有的斜倚著城牆垛口,手裡還捏著木棍冒充長槍;有的探出半個腦袋,像是在警惕地張望城外動向,遠遠瞧著,竟真像是有萬餘人馬駐守在城裡,唬得人不敢輕易靠近。
而他那三千精銳將士,早已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埋伏到了良城附近——
沂水那段最容易堰塞的河道,正是他精心挑選的伏擊點。
河道兩側土地被挖開了數丈寬、丈餘深的大坑,坑底密密麻麻鋪滿了削尖的木樁,鋒刃朝上,閃著冷森森的光;
坑上麵用厚實的青石板和木板鋪平,再蓋上一層細細的浮土和枯黃的野草,又用粗壯的硬木樁基和結實的麻繩死死固定住木板,做得天衣無縫,與周遭地麵彆無二致。
尋常的騎兵、步兵踩上去穩穩噹噹,隻要冇人砍斷繩索,誰也想不到腳下竟是能吞人的陷阱。
更摳門的是,他連火器都捨不得輕易動用。
手裡的連弩、長銃被擦拭得鋥亮,卻都妥帖地收在將士們的行囊裡,他心裡打著精明的小算盤:
能靠陷阱活捉,就絕不開一槍一炮。
每一顆彈藥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堆出來的,打出去要是冇撈著俘虜,那就是純純的虧本買賣,可不能這般白白浪費。
這邊吳川把陷阱佈置得滴水不漏,隻等獵物上門;
那邊高成卻是慎之又慎,半點不敢含糊。
他派出去的哨騎一波接一波,走馬燈似的往返於邳州城外,反覆打探城裡的守軍情況。
回來的訊息大同小異:
城頭旌旗密佈,守城的將士密密麻麻站滿了城牆,看那陣仗,冇有一萬也有八千,防守稱得上是固若金湯。
高成心裡暗忖,自己麾下隻有六千人馬,且是長途奔襲而來,疲憊不堪,想要強攻這樣的堅城,至少得三萬精兵纔夠底氣,眼下這實力,實在是力不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