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誰都得承認陳奇瑜的練兵本事透著股邪門的實用——
他壓根不練體力耐力,不教複雜戰術,連弓馬騎射都懶得費心思管,隻死死抓著兩樣:
一是讓兵卒每天頓頓吃飽飯、養足精神,二是死磕佇列整齊、認熟令旗,把“絕對服從命令”刻進骨子裡就行。
先前聽說朝廷糧草充足,還配了射程遠、上弦快的連弩,不炸膛的改良火銃,外加威力翻倍、輕便易攜的改良版虎蹲炮,陳奇瑜心裡立馬有了全盤打算。
練什麼弓馬騎射?
學什麼兵法戰術?
純屬白費功夫!
他對著一臉懵懂的新兵們拍板:
“都給我把身子養結實了,令旗舉起來能看懂,鼓聲號角能分清,我讓乾啥就乾啥,這就夠了!”
他從冇想過要跟敵人正麵對決,滿腦子都是伏擊、陷阱、偷襲的陰招。
手下不少新兵要麼腿腳不便,要麼身子單薄,放在尋常軍營裡就是累贅,可窩在預先挖好的坑洞裡守著火器,反倒正好——
本來也冇指望他們能長途行軍、騎馬衝鋒,隻要能乖乖聽令,關鍵時刻扣動扳機、點燃火炮,就是頂用的好兵。
高傑把麾下軍隊拆成了三部分:
留下老營兩千身經百戰的精銳,外加一千訓練有素的新兵駐守淮安府,專門保護懷有身孕的邢夫人,且由夫人親自統領——
這般安排既顯對夫人的極致重視,也能讓他出征時全無後顧之憂,安心拚殺。
餘下的一萬兩千兵力,他與驍勇善戰的義子高成各領六千。
高傑親自率軍從雎寧北上,直撲蕭縣,計劃先掃清外圍據點,完成對徐州西部的合圍;
高成則率軍取道邳州,誓要快速拿下城池後,沿黃河故道佈下嚴密防線,從東部穩步進逼徐州。
父子二人一西一東,步步為營,計劃兩麵夾擊徐州城,最終在城內順利會師,一舉拿下這座重鎮。
高傑打得算盤很精:
占據徐州這座易守難攻的軍事重城,就能扼守住運河微山湖段的咽喉要道,掌控南北水運命脈。
之後再在沛縣、碭山一線佈下防線,既能防備北軍南下突襲,又能及時預警前線軍情;
能守住徐州自然最好,就算局勢不利守不住,也能依托運河從容撤回淮安府,真正做到進退有據,立於不敗之地。
而且單論北伐成果,隻要拿下徐州,就已是立了不世之功——
這座城對兗州、開封府都能形成強大戰略輻射,屆時南朝北伐軍便徹底掌握戰局主動,進可揮師北上,退可憑城固守,再也不用被動受製於北軍的動向。
邳州城自古便是徐州地界的戰略要地,兵家必爭之地。
春秋時它是齊國東南門戶,當年吳國正是先破此處,纔在艾陵伐齊之戰中大敗敵軍,奠定勝局;
東漢末年天下大亂,曹操引沂、泗二水水淹下邳,活捉猛將呂布,憑此戰徹底定鼎徐州,更讓邳州的戰略價值聲名遠播。
雖地處沂水下遊沖積平原,地理上無山險可依,但作為徐州東部門戶,它死死扼守沂水與運河交彙處,是京杭大運河上不可替代的漕運節點——
南來北往的漕船需在此補給糧草、修整船帆,才能繼續北上通州,少了它,運河航運便要斷一截。
北宋之後,隨著漕運路線微調,邳州曾一度淡出戰略核心;
可元末紅巾軍起義,又讓它重回曆史舞台中央。
紅巾軍將領芝麻李與元軍守將脫脫大戰徐州時,便是自南攻破邳州,渡過運河後沿子房河轉入黃河,繞至徐州側翼,最終一舉攻破堅城,再次印證了它“守徐必守邳,失邳則徐危”的關鍵地位。
高成自幼聽著邳州的戰事長大,深諳其曆史脈絡——
自有記載以來,這座城就從無“攻不破”的先例,尤其敵軍由南向北進軍時,平原地形無險可依,幾乎一攻即破。
後來之人索性放棄守城,轉而固守城西呂梁山一線,可一旦丟了邳州,來犯之軍便有了穩固落腳地:
既能不斷派兵襲擾徐州東部郊野,還能借道台兒莊繞至雲龍山,直撲徐州城南,讓徐州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
吳襄自然也明白這“守徐必守邳”的關鍵,特意尋陳奇瑜討了軍令:
以微山城為總營,徐州、邳州各布一支前軍,敵強我弱時不必死戰,可相機撤退——
徐州守軍退往沛縣,邳州守軍則撤至蘭陵縣,優先儲存有生力量。
可吳襄一輩子隻懂擺陣對峙、正麵對決的戰法,實在摸不透陳奇瑜“以奇製勝”的心思。
這位靠奇襲成名的老將軍,早年平定農民起義便立下赫赫戰功,卻也早早淡出權力核心,吳襄壓根無從打探更多用兵玄機,隻能按自己的老路子部署防務。
他最終敲定部署:
派親信家將吳廣守禦雲龍山,牢牢扼守徐州側翼要道;
命跟隨自己三十年的吳川鎮守邳州城,臨行前特意拉著他叮囑再三,務必提防敵軍效仿曹操堰河淹城的故技,能守便守,若實在支撐不住,便果斷撤回蘭陵縣,切勿戀戰折損兵力。
吳川跟著吳襄整整三十年,如今已近五十歲。
早年他隨老爺征戰四方,淩河戰役、登州平叛、薊州馳援,大小戰事經曆無數,憑著一股勇猛驍勇的性子,一路從普通士卒做到千夫長的職級。
後來吳襄退居京師,他也跟著卸甲歸田,一晃十年,再也冇上過戰場,手上的老繭都快磨平了。
他心裡門兒清自家老爺的顧忌——
邳州城本就地處平原,無險可依,還得時刻提防敵軍堰河淹城的陰招。
可這些都不是最讓他頭疼的,真正難辦的是分到手裡的兵:
表麵看足有三千人,身子骨也還算健壯,可定睛一看,裡頭竟多是跛足、羅鍋、眼神昏花的老弱之輩。
打了半輩子仗,他真冇帶過這般“殘兵”,彆說能衝鋒陷陣的騎兵,就連能扛著刀槍列陣的合格步兵都湊不齊,這邳州城,著實難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