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朝廷的監軍製度,跟老大明一脈相承:
禦史都同知負責監督行軍路線,生怕將領擅自改道;
內官監派來的太監則專司監軍,盯著一舉一動。
劉良佐出兵穎州,從戰略條文上看竟挑不出半點錯處——
穎州位於汝寧東部,算是汝寧的緊鄰,既能對汝寧前線形成側翼軍事壓力,又能隱隱牽製開封府的動向,看似步步為營。
監軍和督軍就算心裡跟明鏡似的,清楚他是避重就輕、消極避戰,可挑不出實打實的錯處,也找不到由頭指摘。
反倒得按著朝堂規矩,對著奏報誇讚幾句“劉總督深謀遠慮,擅長用兵,深諳牽製之道”,硬生生把這場避戰的盤算,粉飾成了一步顧全大局的妙棋。
黃得功長期駐守廬州,前三年還能領到大明按萬人標準發放的足額糧草。
可他本部實際隻有八千人,後來又趁機精簡裁汰了兩千老弱殘兵,如今實打實隻剩六千能戰之兵,對外卻依舊宣稱有一萬五千人之眾——
南朝明令要征募新兵擴充軍力,該走的過場總得做足,也好多占些糧餉份額,補貼軍中用度。
派來的監軍太監和禦史督軍,本就不是來真刀真槍督戰的,不過是奉旨走個過場,表麵催著黃得功儘快起程北伐,實則更在意沿途的供奉與體麵。
黃得功心裡自有盤算,暗暗玩了個心眼:
從廬州城出發後,他逼著隊伍日夜兼程急行軍三日,硬生生把五日的路程壓縮走完,一頭紮進了黃州府麻城地界,之後便安營紮寨,再也不走了。
這般高強度急行軍,可把平日裡養尊處優的監軍太監累得腳不沾地、叫苦連天,不得不停下來休整兩日。
可歇了還冇滿兩天,禦史督軍就坐不住了,急匆匆闖進中軍大帳質問:
“黃將軍,大軍停滯不前,何日才能抵達前線?為何遲遲不進?”
黃得功麵上故作詫異,當即召來軍需官,讓他當麵給兩位大人解釋。
軍需官早已得了吩咐,一臉苦相地躬身回話:
“回監軍大人、督軍大人,實在對不住!
隨軍糧草已經吃完了,弟兄們連著餓了兩天,腹中空空,實在走不動路啊!
再往前挪一步,怕是要嘩變了!”
關於朝廷撥付糧草的事,監軍和督軍心裡門兒清——
他們自己都從中貪墨了不少,自然知道黃得功部確實隻領到了三日的糧草,餘下的全要自籌。
黃得功跟著歎起苦經,眉頭擰成疙瘩:
“咱們從廬州出來,一路上除了六安還有些人煙,進了黃州府就冇見過多少百姓。
如今到了麻城,隻見山連山、嶺連嶺,州縣裡空蕩蕩的,連個炊煙都難見,想籌糧都冇地方去,總不能讓弟兄們餓著肚子打仗吧?”
黃州府是真的冇人了。
張獻忠曾兩度橫掃此地,所到之處要麼把人屠戮殆儘,要麼裹脅著青壯年隨軍而去;
崇禎十六年又遭蝗災與瘟疫接連肆虐,田地荒蕪、餓殍遍野,僥倖活下來的也成了流民,大半死在了逃荒路上,小部分輾轉到了青州府,如今已是皇田的佃戶,在那裡安家落戶、耕種度日。
黃得功見監軍與督軍麵露難色,眼神閃爍,又趁熱打鐵往前湊了兩步,語氣凝重地說道:
“還請監軍公公、督軍大人想想辦法!
軍中弟兄們早已饑腸轆轆,連野菜都挖不著了,再無糧草接濟,恐生變故啊——
餓極了的兵卒,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嘩變也並非不可能!
黃某一介武夫,死了便死了,不足惜;
可公公與大人金貴之身,萬不可折在這荒山野嶺之中,誤了弘光朝的大事!”
這番話聽得監軍太監與禦史督軍心裡發毛,後背直冒冷汗。
二人趕緊湊到一旁,壓低聲音急急忙忙商議。
他們身上雖帶了些銀兩,可這地方荒無人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有錢也冇處買糧,著實冇轍。
思來想去,還是小命要緊——
與其留在這裡陪著黃得功冒險,萬一真鬨出兵變,他們這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太監,怕是連屍骨都留不下,不如趁早尋個由頭逃走!
好歹保住性命,往後還能回朝為弘光朝“鞠躬儘瘁”,總比不明不白死在這裡強。
子夜時分,黃得功軍營帳內已是喧嘩四起,兵卒們因饑餓難耐,抱怨咒罵聲此起彼伏,火把光影裡人影晃動、推搡不休,看那架勢,離炸營已是不遠。
禦史督軍與監軍太監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半分體麵,各自帶著隨身親信跌跌撞撞牽馬就逃,隻匆匆揣了幾日乾糧,馬車裡那些精細點心、上好酒水與肉食全扔在了原地,藉著朦朧月光一路疾馳,馬蹄聲雜亂急促,恨不得瞬間離這險地越遠越好。
收到手下“監軍已然逃遠”的彙報,黃得功先是仰頭大笑出聲,笑聲裡滿是對這兩位朝廷命官的嘲弄,可笑著笑著,眼角的笑意漸漸淡去,轉為一聲重重的歎息,震得帳內燭火微微搖曳。
他營中過去囤積的糧草,其實還能支撐半年有餘,假意斷糧不過是逼走監軍、避戰自保的權宜之計。
可笑過歎過之後,他望著帳外漆黑的夜色,心裡隻剩一片茫然:
未來何去何從?
他是大明舊將,寧死也不可能投降北朝,可自己這六千弟兄,南朝內亂不休、糧草剋扣成風,根本無半分指望,他們到底還能投奔何處、去往何方?
另一邊的何騰蛟,則藉著新兵演練不足的由頭,被弘光政權下令駐防荊州——
一則護衛承天府的顯陵,二則加緊操練新兵,隨時聽候朝廷調遣。
這事倒真怪不得何騰蛟,他本就冇什麼彆樣心思,隻求安穩守好一方。
招來的新兵確實毫無武力基礎,多是逃難而來的農戶,身子骨算不上健壯,頂多就是四肢健全、相對康健罷了。
何騰蛟並非專業軍戶出身,能把這些一盤散沙的烏合之眾聚攏起來、按章程列隊操練,已然算是能人;
可若想把他們練成熟練能戰的兵士,形成真正的戰力,冇有個一年半載的苦功,根本無從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