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是在京城開這麼一處雅集,怕是門可羅雀,最後連維持開銷、讓秦淮來的好友們吃飽飯都難,反倒誤了人家。
柳如是並未氣餒,眼中仍閃著期待的光,又接著說道:
“奴家聽說沙河娛樂城常有歌舞會,雖熱鬨非凡,終究少了些雅緻細膩。
若是讓奴家的好友去沙河開個專場歌舞會,唱些崑曲小調,演些文人戲目,添幾分婉約韻致,大抵應是不錯的吧?”
這話讓錢謙益犯了難,眉頭瞬間擰了起來。
他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解釋:
“夫人有所不知,沙河娛樂城是內庫監主管的皇家產業,規矩森嚴,旁人根本插不上手。
除了魏德藻那廝厚著臉皮討到幾間商鋪的承租權,連國公爺與駙馬都尉都冇撈著半點好處。
先前周奎也厚著臉皮去討要,鬨得滿城風雨,最後差點讓周皇後跟他斷絕父女關係,可見這皇家產業有多難沾邊。”
魏德藻向來對東林黨成見極深,早年便與李邦華有過不快,雖與務實派官員相安無事,但跟錢謙益的關係一直淡淡的,說不上親厚。
錢謙益早想改善這層關係,可魏府如今金銀盈庫、權勢滔天,尋常珠寶字畫的饋贈根本入不了對方眼,實在冇什麼突破口。
但柳如是所求並非難事,不過是個歌舞會的場地,為了夫人的心願,他終究還是決定努努力。
思來想去,錢謙益咬了咬牙,心裡有了主意——
他拿出了學政監下轄一處主管的空缺名額。
這官職雖不算極品,卻手握科舉相關的實權,他有直接舉薦權,隻要報內閣與吏部走完流程,內閣那邊向來會給學政監幾分薄麵,基本是板上釘釘。
若是把這名額給魏德藻的子侄,等同於內定,絕無意外,這份人情足夠分量。
如今朝堂仍由內閣與各部暫管,乾德皇帝也暫無收回學政監權柄的意思,這舉薦權的分量著實不輕。
果然,訊息一遞到魏府,事情便順風順水地成了。
魏德藻爽快應下,不僅願意從沙河娛樂城調出一間帶二樓雅座的臨街商鋪——
采光通透、格局雅緻,正合雅集之用,還承諾親自出麵幫忙辦理經營許可證,省去諸多繁雜流程。
至於商鋪合作,魏德藻也說得明明白白:
他隻占三成利,其中自己僅得一成,另外兩成要按規矩上繳內庫監——
畢竟是皇家產業,少不了要分潤聖皇。
但隻要掛在他名下入股,便能享受五十稅一的特惠;
若是尋常商戶,那可是十稅一的重賦,差額懸殊。
錢謙益自然懂這其中的門道,雅集本就不便掛在他這位學政監正名下,能借魏德藻的名頭行事,既避了嫌,又享了惠,簡直是求之不得。
柳如是之所以這般上心,核心是想把李香君、卞白門與顧橫波三位秦淮好友接來京城。
她們皆是吹拉彈唱、詩詞書畫樣樣精通的妙人,文化素養極高,氣質清雅脫俗。
如今年紀漸長,若遲遲遇不到知冷知熱的良人,往後怕是隻能留在秦淮,淪為青樓媽媽,靠著管教姑娘度日。
可她們性子清高孤傲,向來不屑於笑臉逢迎權貴、曲意討好他人,那樣看人臉色的日子,她們是萬萬過不來的。
柳如是心疼好友境遇,便想著給她們尋一處清淨體麵的歸宿,既能施展所長,又能安身立命。
高傑將懷有身孕的邢夫人安置在了淮安府——
這位素有將略、曾為他運籌帷幄的妻子,是他最牽掛的人。
他心裡終究對南朝朝廷存著十二分的不放心,既不願讓身懷六甲的夫人隨軍承受征戰之苦,又想讓她待在就近能照應的地界——
萬一局勢生變,他也能第一時間調兵遣將,將夫人接走,免受兵禍波及。
更讓他憂心的是訊息閉塞帶來的惶惶不安:
北方如今到底是李自成的闖軍勢力盤踞,早已改朝換代?
局勢究竟糜爛到何種地步?
他半點底細都摸不透。
偏偏此時,馬士英一紙北伐令傳了下來,這讓他滿心疑慮,隻覺得荒唐。
南朝政權本就根基未穩,東林黨與馬黨為爭權奪利明爭暗鬥,內耗不休,朝堂上下烏煙瘴氣,此刻倉促北伐,簡直是自尋死路,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他戎馬半生,自然清楚北伐絕非數月就能結束的戰事。
按常理,至少得備足半年糧草,再額外預留半年的後勤補給,才能支撐大軍持續推進、應對變數。
聖旨上確實寫得冠冕堂皇,可糧草真到了他手裡,卻隻剩一個月的份額,那些本該預留的備糧,早被各級官吏層層貪墨,颳得一乾二淨,連一粒米都冇剩下。
他好歹是馬黨核心人物,又是手握兵權的江北重鎮,糧草都被剋扣盤剝到這般地步,那向來不願站隊、遊離於兩黨之外的黃得功,境況可想而知。
果不其然,冇多久就傳來訊息,黃得功領到的僅有三天的行軍糧草,餘下的全要自行籌措。
冇有朝廷支撐,僅憑一己之力籌措軍需,其處境比他還要艱難幾分。
劉良佐向來圓滑如油,在朝堂上慣會左右逢源——
既順著馬黨的路子百般打點,孝敬從不短缺,又冇冷落東林黨的關係,逢年過節禮數週全。
一番費心周旋下來,總算領到了兩個月的糧草。
可他親自掀開糧囤一看,見裡麵儘是些摻了砂石的陳米,頓時牙梆子都疼:
這點摳摳搜搜的糧草,比起他上下打點的銀錢、平日裡經營關係的鋪墊,實在少得可憐,簡直是得不償失,虧到了家。
他當即召來帳下諸將,屏退左右密議半宿,最後一拍案幾定了主意:
北伐的名義得扛著,軍也得出,架勢做足,但絕不去汝寧前線湊那刀光劍影的熱鬨,而是轉頭回師穎州。
畢竟穎州是他的老根據地,根基深厚,帳下一千多兵員都出自穎川衛,鄉裡鄉親盤根錯節,有現成的群眾基礎。
糧草補給能就地籌措,兵員補充也方便,足以支撐隊伍長期駐紮,舒舒服服地“坐觀成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