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鄭森與顧苓來了,一個武勇出眾,一個精通海事水文,他忽然生出個主意,便藉著飯桌上的熱絡氛圍,細細給二人介紹了五月即將開考的科舉新規——
不僅有文舉、武舉,更新增了工舉、農舉,專為身懷絕技的人纔開設。
鄭森聽得心頭一動,對武舉頗感興趣,當即決定聽從老師安排,報名參加。
他自忖武功尚可,弓馬嫻熟,拳腳功夫也不含糊,就算拿不到頭名,考個武進士應該不在話下,正好能藉此留在北方,摸清朝堂虛實。
顧苓則另有打算,婉拒了文舉,一心要報考工舉。
他常年跟著鄭家跑海路,對海紋、島陸水文以及海上氣候型別研究得極深,擺弄器械、繪製海圖更是拿手好戲。
比起咬文嚼字的文舉,顯然工舉更對他的胃口,也更能發揮所長,說不定還能藉機進入研究院,探尋更多新奇門道。
錢謙益聞言,頓時大喜過望,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武舉的具體章程他不甚清楚,但工舉他早有耳聞——
那可是能深入皇莊核心的捷徑,一旦考中入了相關署衙,定然能接觸到西苑研究院,摸清裡麵到底在搗鼓什麼機密事,正好遂了他多年打探西苑的心願。
朝臣之中,最是魏德藻過得春風得意。
仗著孫子魏燾在研究院任職,他時常在同僚麵前吹噓炫耀,一會兒說孫子參與了新器具研製,一會兒又提孫子得陛下親自召見問話,那副眉飛色舞、唾沫橫飛的模樣,讓眾臣又嫉又恨又羨慕——
誰不想自家後輩能踏入西苑那個藏著大明強盛秘密的神秘所在?
錢謙益早就看不慣他這副小人得誌的嘴臉,可過去一直冇機會打探研究院的虛實,如今逮著了機會,心裡不禁樂開了花,竟早早便下了衙,拉著鄭森、顧苓兩位弟子去京城有名的酒樓設宴小聚,席間細細叮囑應試事宜,直聊到戌時才散。
柳如是見老爺這般開懷,也跟著高興,特意放下身段,在席間為師徒三人撫琴半盞茶的功夫,琴聲悠揚婉轉,清越動人,更添了幾分雅趣。
學政監總領科舉事宜,錢謙益自然知曉些內幕。
此次科舉與往日大不相同,文舉的出題與閱卷,壓根不走朝堂舊例,而是交由研究院文理科的先生們負責。
所考內容包羅萬象,天文地理、格物算術皆有涉及,怕是不再單憑八股文定高下。
策論雖少不了,但題目是否出自傳統典籍,就難說了,說不定儘是些“如何改良農具提高畝產”“海船如何抵禦風浪”這類聞所未聞的新奇議題,專門考察真才實學。
武舉也徹底繞開了五軍都督府與兵部,由掛甲屯的赤衣衛親自擔任考覈官,比試場地就設在掛甲屯的軍訓廣場。
除了弓馬騎射、拳腳搏殺這些傳統科目,還新增了火器類考覈,可具體考什麼槍械、怎麼評定優劣,一直秘而不宣,即便他是學政監正,也無從打聽半分內情。
工舉的分類更是細緻到令人咋舌,足足分為物理、醫療、自然三大類。
物理之下含了器械製造、化學應用、構件設計;
醫療涵蓋醫理研究、健康養護、傷病診治;
自然則包羅萬象,天文、地理、水利、符文、氣象、生物等科目一應俱全,簡直把世間可見可探的學問都網羅了進去。
最特殊的當屬輿舉,專業性極強。
除了風水堪輿、地形勘測相關的核心課程,還得考覈對古籍典籍、山川誌的掌握程度——
顯然是為考古尋文、疆域測繪儲備人才,如今朝堂正大力推進各地勘探,正是缺堪輿高手的時候,巴不得更多輿師家族能參與進來。
至於學政監,倒落得個清閒自在,隻負責下發科舉令旨、安置來京考生食宿、登記報名名錄這些程式性瑣事,既不參與具體科目的命題與考試,連場地佈置、後勤保障都由相關署衙接手,倒也省了不少心力麻煩。
過去國子監尚有太學生研讀深造,如今學政監並無此項職能,自然也冇有祭酒、博士這類學官。
它更像個純粹的科舉服務機構,雖握有一定管理許可權,卻終究有限——
這份差事能安安穩穩乾一輩子,圖個清淨體麵,但若想藉此攬權爭勢,卻是半點指望都冇有。
錢謙益如今已是心滿意足,對未來更滿懷期許。
他看得通透,等乾德皇帝徹底收回內閣許可權,兵部與五軍都督府也遲早會失勢,淪為虛職;
戶部管財政、刑部掌刑獄,關乎國本,倒不至於有大變動;
吏部的處境就難說了,官員任免、考覈的權責大概率會被大幅削弱。
至於三寺與各有司,本就是服務性機構,本就無多少實權可失。
而學政監執掌科舉、為大明輸送人才,是朝堂運轉的根基,日後隻會愈發重要,所以監內的關鍵位置,必須儘早安插自己人,牢牢攥在手裡,才能長久安穩。
雖說他出身東林黨,如今也算北方東林餘脈的領頭人物,可如今東林黨的核心勢力全在南方,還深度捲入了反叛的亂局。
錢謙益心裡門兒清,等朝廷騰出手平叛之後,南方東林黨定會被連根拔起,不複存在。
自己雖有東林黨出身的烙印,但根基早已不在南方,這些年更是與南方那些反叛分子毫無瓜葛。
往後,可得徹底與東林黨劃清界限,絕不能再沾半點關係,免得被牽連其中,毀瞭如今的安穩局麵。
夜裡歇下時,柳如是側臥在旁,柔聲詢問錢謙益:
“老爺,奴家想著讓秦淮的幾位好友也來京城,即便不開青樓楚館,咱們開個雅集如何?
就做賣藝不賣身的清淨去處,供文人墨客清談賞曲、潑墨揮毫,也算是給京城添點雅趣。”
錢謙益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眼底帶著幾分瞭然——
這事他不是冇考慮過。
隻是順天府的雅集本就不大受歡迎,這裡的人更愛大塊吃肉、暢快飲酒,追捧的是沙河娛樂城那般熱鬨場子,對那些咬文嚼字的清談、淺吟低唱的雅趣興致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