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極殿內,檀香嫋嫋,光線明澈,鄭森按位次站在最末列,渾身都透著股說不出的不自在。
這宮殿內部的雍華宏闊、明亮規整,實在超出了他的想象,與應天府那些略顯陳舊斑駁的宮殿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彆——
單論那份撲麵而來的正統富貴氣象,便足以讓他自慚形穢,隻覺得自己像個誤闖天宮的鄉野土包子,手腳都不知該往何處放。
他確實像個土包子,殿內的一切都讓他好奇不已,卻又全然看不明白:
三麵牆壁上縈繞著淡淡的氤氳雲霧,朦朧間似乎能瞥見牆後的瓊樓玉宇,透著說不出的神秘與威嚴;
殿外至少環伺著三千甲士,全是黑衣金甲的裝束,甲冑泛著冷冽的寒光,手中握著造型奇特、槍管泛著金屬光澤的長柄轉銃槍,一個個身姿挺拔如鬆,眼神銳利如鷹,渾身透著生人勿近的凜冽威武之氣,連呼吸都整齊劃一。
鄭森哪裡知道,這些甲士皆是陛下親選的精銳,暗藏致命玄機,腰間還佩著短銃與破甲刀,隨時能結成變幻莫測的“三才兩儀陣”。
一旦殿內有變,他們便會如猛虎撲食般湧入,將殿中朝臣死死困在陣心,教他們插翅難飛,隻能淪為甕中之鱉,任人處置。
統領禁衛的王德化,可半點不敢懈怠。
他領著麾下禁衛親軍,一次不落地參加西苑組織的各類軍事培訓,心裡憋著股不服輸的狠勁——
絕不願被赤衣衛比下去,丟了陛下親衛的臉麵。
為了練出這支頂尖精銳,他下了血本般的深功夫:
所有衛兵必須在槍械射擊、陣法推演、近身搏殺等各項考覈中拿到“優秀”,纔算合格上崗,半點情麵都不留。
禁衛、內衛、宮衛腰間都隨身攜帶著特製的強磁石,憑藉磁石之間的吸附與方位指引,無需口令便能在瞬息間完成陣型切換,動作整齊劃一;
乾極殿的梁柱、屏風之後,更暗藏著數十名值守禁衛,確保內外呼應、首尾聯動,隨時能實現複合變陣,不留任何可乘之機。
在王德化看來,朝堂之上人心難測,對待朝臣也需如防禦窮凶極惡的賊人一般謹慎,必須隨時能將潛在的叛逆困縛拿下。
因此,每個衛兵身上都帶著三根浸過蠟的軟繩,繩結是他親傳的“鎖龍扣”,一旦套上人體,越掙紮收得越緊,再也難以掙脫,正是為殿中突發變故備下的殺手鐧。
乾德皇帝高坐於龍椅之上,龍袍金線流轉,目光沉靜如深潭,緩緩掃過殿中躬身肅立的群臣。
這場例行朝會,向來難有實質性進展,無非是各部循例報備事務,遇到權責交叉的事便彼此扯皮幾句,拖延時日。
先前南方傳來檄文,南朝公然裂疆稱帝的訊息炸開後,上次朝會的內閣、各部官員連同勳貴們,個個沸反盈天,被那囂張跋扈的言辭氣得麵紅耳赤、拍案怒罵,可吵來吵去、爭來辯去,最終拿出的反製法子,也不過是給了陳奇瑜“便宜行事”的臨時許可權;
讓他統籌北線防務,除此之外,再無半分切實可行的平叛對策。
如今風頭過後,朝堂上又恢複了往日的沉悶,隻剩此起彼伏的循例奏報,聽著便讓人提不起精神。
鄭森與顧苓的突然出現,讓殿中眾臣皆是一愣——
末列突兀站著兩個生麵孔,一高一矮,格外紮眼。
年輕的鄭森生得典型南方人眉眼,清秀俊朗,卻有著北方人的挺拔身材,正是客家人常見的模樣,肩寬腰窄,英氣勃勃;
顧苓則是純粹的江南人樣貌,身材相對瘦弱,膚色比常人略深幾分,眉宇間卻透著濃重的文人氣,頷首相向間溫文爾雅。
眾臣暗自打量,見二人神色坦蕩、目光清澈,絕非尖酸刻薄之輩,舉手投足間帶著見過世麵的沉穩,無半分猥瑣之態。
雖說初入乾極殿,兩人眼底都藏著對周遭環境的生疏與敬畏,那份“土包子”似的侷促感難以掩飾——
鄭森更多是刻意剋製的拘謹,脊背挺得筆直;
顧苓則帶著幾分文人的靦腆,指尖下意識摩挲袖口,表現各有不同。
他們自然不知道,朱有建此刻心中正掠過一個念頭:
幸好不知鄭森的母親是倭人貴族,否則怕是要顛覆對倭人體型的固有印象。
世人皆以為倭人普遍矮小,卻不知倭人貴族的身高雖不及大明北方漢子,卻與閩粵之人相差無幾,並非都如平民那般瘦弱佝僂。
作為從後世穿越來的現代人,朱有建對倭人骨子裡帶著天然的仇恨;
可身為大明皇帝,他更多的是務實考量——
礦場急需有正常體魄的勞力,可十七世紀的普通倭人體質孱弱,根本達不到勞作要求,這事兒一直讓他頗為頭疼。
不過這頭疼想必再過幾個月便能改觀。
多爾袞早已奉詔,令阿山率領大軍對倭人群島發動全麵征伐,屆時大批倭人貴族將被押解至大明。
這些貴族自幼養尊處優,體魄遠勝普通倭人,正好能填補礦奴的缺口,想來定能解燃眉之急,他定會十分滿意。
多爾袞壓根不懼倭人的反抗——
真要是扛不住了,大不了向大明求援。
東洋艦隊和中洋艦隊的將士們,日日在海上打漁巡邏,早就閒得發慌,能有仗打解饞,怕是求之不得,定然會摩拳擦掌樂意出手相助。
顧苓的手心早沁出了薄汗,心頭的緊張勁兒比初見乾極殿的震撼更甚——
這可是他頭一回踏足朝堂參加朝會,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在他的預想裡,朝會該是何等威嚴規整:
太監總管高唱一聲“朝會開始”,金鈴聲清脆作響,大臣們按品級依次出列上奏,陛下凝神發問、裁奪決斷,群臣各抒己見展開激烈討論,禦史們再適時站出來風聞奏事、辯駁糾錯,一派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
這樣的場景本就是大明中樞該有的模樣,可惜於他所見,卻是大相徑庭,完全冇有想象中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