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福建行省府衙的例行例會,都是這般有板有眼、效率十足,更何況是統領天下的朝堂中樞?
他滿心以為,這裡每日定有處理不完的政務、議不完的國事,處處透著中樞應有的忙碌與肅穆,容不得半分懈怠。
鄭森心裡的想法也與他大同小異,暗自琢磨著老師帶他們來,約莫就是想讓他們親眼見識朝堂的森嚴法度、君臣的禮儀規製,感受正統王朝的威儀,也好讓他們對北方的大明朝廷多幾分敬畏與認同。
可眼前的景象,卻與兩人的預想截然相反。
殿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王承恩垂手立在丹陛一側,低眉順眼默不作聲,連半點提醒朝會開始的金鈴聲都冇敲打一次;
乾德皇帝高坐於丹陛之上,神色平靜得甚至透著幾分無精打采,指尖漫不經心地輕點龍椅扶手,彷彿對殿中諸事並無太多興致;
兩側分列而坐的文武勳貴們,雖看著精神尚可,卻也個個安坐不動,冇有一人起身整衣、準備出列奏事,整個乾極殿竟透著一股反常的沉寂與慵懶,與“中樞朝堂”的名頭格格不入。
乾極殿裡的沉寂足足持續了一柱香光景,空氣靜得能聽見香灰簌簌掉落的輕響,連殿外的風聲都似被隔絕在外。
魏德藻眼角餘光掃過角落裡穩坐的錢謙益,終於打破了這份凝滯,語氣平淡得不起波瀾:
“錢大人帶來的兩位生麵孔,不妨做個簡單介紹吧。”
眾臣聞言,紛紛投來幾分合乎禮數的關注,目光在鄭森與顧苓身上短暫停留,卻並無太多期待——
朝堂上的生麵孔來來去去,無非是新晉官員或是權貴子弟,掀不起什麼波瀾。
朱有建坐在丹陛之上,心思早飄到了千裡之外,例行朝會於他而言不過是走個過場,滿腦子都在盤算著礦場新出的規製、艦隊的排程排布,還有賀蘭山秘境的後續勘探;
王承恩始終垂手侍立,目光隻緊緊黏著聖主的神情,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錯過半點細微的情緒變化;
王德化則一邊不動聲色地留意著眾臣的言行舉止,一邊時不時用眼角餘光掃向殿內的禁衛,藉著指尖微不可察的手勢調整他們的站位,確保陣法始終嚴絲合縫、毫無破綻。
錢謙益並未起身,依舊穩穩坐在原位,微微欠了欠身回話:
“回魏大人,這兩位是下官在應天府時的學生。
年輕些的名叫鄭森,略年長的是顧苓,二人皆有功名在身,此次是專程來京探望下官的。”
話說完,他便停了下來,按朝堂上的常理,魏德藻此刻該順勢抬舉一句——
或是讚一句“原來是錢大人高徒,果然氣度不凡”,或是問問他們如今在哪裡任職,甚至隨口打探些南方的近況,也算給足彼此顏麵。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魏德藻隻是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便轉頭望向殿外,再無下文,彷彿剛纔那句詢問,不過是隨口的寒暄,說完便徹底拋在了腦後。
鄭森與顧苓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幾分詫異。
原本緊繃的神經,反倒因這突如其來的冷淡與疏離,生出了幾分莫名的侷促,連帶著之前對朝堂的敬畏,都摻進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錢謙益坐在原地,心裡不由得犯了嘀咕——
魏德藻這般不鹹不淡的態度,其他大臣也個個緘口不言,這局麵實在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暗自咬牙,索性不再藏著掖著,清了清嗓子主動補充道:
“忘了跟諸位大人說,鄭森乃是福建提督水師總兵官鄭芝龍的長子,此番北上,正是專程給下官傳遞南方最新訊息的!”
他特意加重了“鄭芝龍之子”與“南方訊息”兩個關鍵點,滿心以為這兩個足以牽動朝堂神經的資訊,總能引得眾臣追問幾句,哪怕隻是隨口打探,也不至於這般冷場。
可結果依舊出人意料。
陳演聞言,隻是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蔑,隨即扭頭端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連開口的興致都冇有——
在他看來,南方無非是些亂臣賊子跳梁作祟,鄭芝龍本就是招安的海賊,根基不正,他兒子來了又能如何?
大不了日後學魏德藻,安安分分做個保皇黨,何必費心關注這些無關緊要的人和事。
張縉彥倒是眼睛一亮,臉上閃過一絲異動,像是被“南方訊息”勾起了興趣,可那光亮轉瞬便暗淡下去。
南方局勢早已失控,兵部並非不想有所作為,奈何手中無兵可調,北線防務都得靠募兵支撐,如今隻能被動固守,哪裡還有餘力去管南方的逆賊?
難不成還能指望一個水師總兵的兒子,去消滅弘光偽政權不成?
想通這一層,他也便冇了追問的念頭,重新坐直身子,眼觀鼻鼻觀心。
魏德藻的餘光自始至終都冇離開過丹陛上的皇帝,隻要聖主露出半分興趣,哪怕隻是挑眉、頷首,他立馬便會順著話頭追問南方訊息。
可乾德皇帝自始至終麵無表情,眉宇間透著幾分疏離與淡漠,手指依舊有一搭冇一搭地輕點龍椅扶手,心思顯然完全不在朝會之上,他見狀,自然也懶得再多費口舌,乾脆裝作未曾聽見,繼續垂眸靜候朝會結束。
朝會之上,勳貴們也隻來了兩位國公,英國公與定國公端坐席上,神色淡然,全然冇有管事的意思。
他們之所以還堅持來參加朝會,說白了就是怕錯過難得的“福利機會”——
誰也摸不準乾德皇帝的心思,說不定哪天興致一來,就會召他們入宮吃頓便飯,順手發幾張沙河娛樂城的遊園券。
那券的優惠幅度大得驚人,吃喝玩樂幾乎半折,而且是限量發放、錯過不補,這般實打實的好處,他們可捨不得放棄。
鄭森早已抖擻精神,暗自將備好的說辭在心底過了三遍,就等著老師遞個話頭,便上前把南方局勢一五一十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