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主落座於雅緻的書房,侍女奉上清茗,茶香嫋嫋中,茶過三巡,錢謙益便開門見山,語氣懇切又帶著期許:
“如今為師剛坐穩學政監正的位置,朝堂文教革新正是百廢待興、缺人手的時候。
你和雲美(顧苓字)才學出眾、做事穩妥,不如就留下來輔佐為師。
我在學政監給你們謀個實缺,分管科舉考務或是府學統籌,也好幫襯著打理天下文教事務,你意下如何?”
這學政監正的位置,錢謙益能穩穩拿下,還得多虧了族中子弟的鼎力相助。
族裡頂尖能人雖少,但勝在人口眾多、遍佈各地,在他的授意與排程下,各地府學、縣學硬是憑著一股韌勁,克服了師資、經費等諸多困難,紛紛立了起來,纔算為他在北方朝堂站穩了腳跟,讓學政監的工作有了實打實的政績支撐。
錢謙益心中也不禁暗自感慨,江南子弟的本事確實不容小覷。
他們當中不少人雖未考取功名,卻自幼浸潤在書香門第,識文斷字不在話下,且心思活絡、處事乾練,實際任事能力遠超出他的預期。
過去在江南,人才濟濟,他總覺得這些人資質平平、難成大器,瞧不大上眼;
如今趕鴨子上架,不得不依靠他們撐起各地初創的學務,反倒意外發掘出不少好苗子——
這些人雖暫時達不到朝廷授官的標準,卻能遊刃有餘地勝任臨時吏員的差事,等日後參加北方科舉考取生員功名,便可去掉“臨時”二字,轉為正式編製,成為文教體係的中堅力量。
其實對這些江南子弟而言,在北方考取生員並不算難事。
江南讀書人紮堆,科舉之路堪比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尋常人想嶄露頭角難如登天;
而北方文風稍弱,應試者數量遠少於江南,競爭激烈程度天差地彆。
他們自幼在江南打下的紮實功底,在此刻便凸顯出絕對優勢,想要在北方科舉中脫穎而出、拿下功名,自然容易得多。
顧苓早已過了而立之年,眼看就要踏入不惑,卻還在做著伴讀的營生,終年依附他人、難有出頭之日,心中自有說不儘的憋屈與不甘。
如今得了老師錢謙益的親口提攜,能在學政監謀個實打實的差事,穩穩拿到朝廷認可的官身,徹底擺脫依附之命,這份誘惑他實在難以抗拒。
至於這北方朝堂的“成色”如何、未來走勢怎樣,他索性自動忽略,滿心滿眼都隻剩對仕途的熱切嚮往,忙不迭起身拱手,連連點頭應下,臉上滿是抑製不住的感激與狂喜。
鄭森的心思卻不在這官職爵位上,可老師如此看重自己,親自拋來橄欖枝,盛情難卻,他實在不好當麵生硬拒絕,隻能放緩語氣,將此次北上的真實想法緩緩和盤托出——
那些早已在心中默唸千百遍的措辭,皆是黃道周事先擬定,句句緊扣唐王的訴求,既表達了擁立之意,又暗含試探北方朝堂底線的深意。
錢謙益聽著聽著,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眉頭越皺越緊,原本融洽的廳堂氣氛瞬間凝重如鐵。
他沉默了良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茶盞邊緣,目光沉沉地盯著桌麵,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有些沙啞:
“大木,你記住,大明依舊是大明,江山未改、祖製未易,從來冇有什麼南北朝之分!”
他猛地一拍桌案,提高了音量,語氣陡然嚴厲起來,眼中滿是痛心與斥責:
“如今的皇帝,隻是改了年號,由崇禎十八年改為乾德元年,吾等臣子,依舊是大明的臣子,恪守君臣本分,從未有過半分背叛!
何來侍奉賊寇之說?”
說到最後,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竟是咆哮出聲,胸口劇烈起伏,花白的鬍鬚都氣得微微顫抖:
“南方那些賊子,趁亂裂疆稱帝,置祖宗成法、天下蒼生於不顧,簡直是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誅之!”
好好一個世代忠良、恪守名節的大明臣子,竟被故交門生視作侍奉“賊寇”的叛臣,這是錢謙益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
他一生以名節自居,最看重的便是君臣大義與身後清名,如今被自己最器重、寄予厚望的門生這般看待,心中的悲憤、屈辱與震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冇。
鄭森自大沽口登岸後,一路過通州、進京城,眼中所見皆是熟悉的大明軍裝、飄揚的日月龍旗,官署規製、文書體例乃至市井間的禮儀習俗,都與南方彆無二致。
他心底本就暗藏的疑慮,此刻愈發動搖——
若是真有賊寇竊國,豈能將大明的典章製度保留得如此完整,連一絲僭越禮製的痕跡都無?
反倒處處透著正統王朝的規整氣象。
可即便如此,僅憑老師錢謙益這一家之言,他依舊不敢全然相信。
南麵六省二京割據自立、另立朝廷的局麵,總不可能是憑空捏造的虛妄之言;
若北方真還是傳承有序的大明朝廷,為何麵對南方公然裂疆自封、違背祖製的行徑,卻始終反應平淡,未見半點興師問罪、討伐叛逆的架勢?
這份反常的隱忍,讓他實在難以釋懷,隻覺其中必有隱情。
錢謙益看著鄭森臉上遲疑不決的神色,心中早已把內閣與兵部的官員罵了個狗血淋頭——
一群庸碌無能、畏縮不前的廢物!
陛下將南方事務托付給他們,整整四年過去,不僅毫無建樹,反倒讓南方的政治糜爛到如此地步:
藩王公然裂疆稱帝,諸侯擁兵自重、各自為政,而朝堂卻隻能被動募兵固守北線,連半個解決割據的有效法子都拿不出來。
這比起萬曆年間坐視後金占據三遼的境況,還要令人不齒——
至少那時朝廷還敢出兵征戰,雖屢戰屢敗卻仍有血性,技不如人也輸得明明白白;
如今這般束手無策、聽之任之,簡直是窩囊至極。
錢謙益直接斥責為不當人子,妄為大明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