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福建水師被鄭家牢牢攥在手裡，靠著海上貿易還能勉強支撐著近海作戰，剩下的諸如登萊水師，早就名存實亡，隻剩個空殼子掛在兵部名冊上。
坐落於蘇州府的鎮海衛，境況更是淒慘到了極點：
當年威風凜凜、能劈波斬浪的戰船早已不見蹤影，隻剩下幾條破得漏風的沙船，歪歪扭扭泊在岸邊，任憑風吹日曬雨淋，船板朽爛得能輕易塞進手指，船底積滿了淤泥與枯草；
就連衛所原本賴以生存的屯田，也早被江南豪商們藉著“賑災”“墾荒”的由頭，或是低價巧取，或是強行兼併，到如今已所剩無幾，隻留下幾片貧瘠的鹽堿地。
冇了田地，便留不住人手，衛所兵早就冇了糧餉，四散求生。
昔日兵強馬壯、鼓聲震天的鎮海衛，如今隻剩一座空蕩蕩的衛所營盤，斷壁殘垣間長滿了雜草，以及幾十個頭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衛所兵，穿著打滿補丁的舊軍裝，守著那幾條連海都下不去的破船混日子，每日隻能靠捕魚摸蝦勉強果腹。
過去還好些，尚有幾個在外幫工的衛所後代，逢年過節還會回來支應一二，幫著修補下營牆；
蘇州府也樂得裝裝樣子，讓瀏河堡的中所勉強維持著建製，免得朝廷查勘時露了怯，好歹保個體麵。
可這一回，聯軍擺明瞭就是要拿大明正經的衛所軍練練手，實打實試探一下明軍的真實戰力。
蘇州府的官員們本就自身難保——
上次常熟縣衙役被像拖死狗似的捆走，官府顏麵掃地的事還曆曆在目，他們自己也清楚是聯軍的試探物件，哪還有半分膽子出麵保護鎮海衛？
隻能縮在府衙裡裝聾作啞，任由事態發展。
那幾十個老衛所兵，一輩子冇真刀真槍上過戰場，平日裡頂多就是沿著海岸巡巡邏、守守空蕩蕩的營盤，連像樣的佇列操練都冇搞過，手裡的刀槍早就鏽得快拔不出鞘。
麵對裝備相對精良、氣勢洶洶的聯軍，他們腿肚子都打顫，連像樣的抵抗都冇組織起來：
剛一照麵，還冇等刀槍掄開，就被聯軍的衝鋒衝得七零八落，哭喊聲、兵器落地聲混作一團，連一個回合都冇撐住，便一個個丟盔棄甲、繳械投降，乖乖成了階下囚。
這場近乎一邊倒的“勝利”，讓聯軍士氣大振到了極點。
丹麥和瑞典的軍官們騎在馬上，看著那些束手就擒、麵黃肌瘦的老弱殘兵，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愈發瞧不起明軍的戰力，私下裡甚至冒出了直接攻打蘇州府城、趁機劫掠府庫的狂妄念頭。
好在他們還冇忘了，自家背後的東印度公司與南明朝廷尚有盟友之名，真要徹底撕破臉皮，於後續貿易、殖民計劃都冇好處，這才勉強按捺住了這股躁進之心。
經此一役，聯軍在蘇州府各縣愈發肆無忌憚、為所欲為。
再次出動時，他們嚴格照著豪商提供的名單行事，對豪商們的私產、工坊、桑田秋毫無犯；
至於其他百姓的家產、沿街商鋪，便成了他們肆意打砸搶燒的目標——
門板被拆來當柴燒，貨架上的貨物被哄搶一空，箱籠裡的銀錢被搜刮乾淨，婦孺的哭喊、男子的怒罵與房屋燃燒的劈啪聲此起彼伏，整座縣城都被攪得雞犬不寧。
而蘇州府的官員們，大多早已與豪商們官商勾結、利益捆綁，本就是這“移民協議”的既得者，自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嚴令府衙上下不得乾涉聯軍行動；
地方上的守備軍製本就凋零破敗，兵無戰力、將無血性，麵對這般亂象，更是連一絲有效的製約都形成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聯軍橫行無忌，百姓慘遭塗炭。
南洋聯軍裡的士兵，或是南洋諸島茹毛飲血的土著，或是歐洲漂泊來的亡命雇傭兵，壓根不是大明子民，自然不會顧及什麼民間輿論與倫理綱常——
在他們眼裡，蘇州府的百姓不過是待計數、待裝運的“活貨物”，淒厲的哀嚎與悲憤的控訴全是無關緊要的雜音。
更何況，此刻能搖旗呐喊、撬動輿論的東林黨讀書人，早已儘數聚集在應天府攀附權貴；
連錢謙益那聲名赫赫的常熟虞山詩社，都隻剩空宅一座、斷壁殘垣，不見半分文人蹤跡；
複社成員更是全員趕赴京城，為南明新政奔走鑽營，蘇州府的百姓連個替他們執筆發聲、叩闕鳴冤的人都找不到。
各縣的街巷裡，哀嚎聲、哭喊聲震天動地，硬生生刺破了江南往日的溫婉富庶。
聯軍的士兵如狼似虎，眼神裡滿是貪婪與暴戾，用粗糙硌人的麻繩將百姓們像串螞蚱似的捆成一串，拖拽著往江邊的運輸船走去，腳步匆匆，容不得半分停留。
年邁的老人被粗糙的地麵磨破了衣衫與皮肉，絆倒在地便再難起身；
年幼的孩童哭喊著找爹孃，聲音嘶啞卻隻換來無情的腳踹；
婦人的髮髻被粗暴扯散，鬢髮散亂，滿臉淚痕；
男人的反抗隻換來更凶狠的毆打，棍棒落在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很快便冇了掙紮的力氣。
這些無辜的百姓，先被押往福爾摩沙的臨時牢籠暫存，再由西洋商船轉運至遙遠的印度殖民地，最終分配給各國的殖民領主，淪為異鄉的苦力，在種植園與礦山裡耗儘餘生，再也難見故土的炊煙與親人的容顏。
這場由官府、豪商與聯軍聯手掀起的浩劫，讓蘇州府的百姓根本無從抵抗，隻能任人宰割。
豪商有私兵與幫派惡勢力撐腰，人手眾多、眼線遍佈；
聯軍有火器與精良軍械加持，戰力凶悍、下手狠辣；
官府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暗中提供戶籍名冊、配合封鎖街巷——
三方勢力擰成一股繩，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黑網，尋常百姓的反抗如同以卵擊石，隻會招致更殘酷的報複。
最終留在原地的，隻剩些行動不便的老弱病殘與奄奄一息的傷者，他們守著被洗劫一空、燒燬大半的家宅，對著蒼天呼告無門，渾濁的眼中滿是絕望與死寂，再無半分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