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邢夫人治軍有方、手腕強硬,日夜彈壓穩住軍心,這支殘兵早就自行潰散,化作一盤散沙。
可如今,北軍直接壓到家門口,軍容之盛、氣勢之強,遠超他們最恐懼的想象。
軍營裡人心惶惶、士卒驚懼不安,再強硬的彈壓,也壓不住心底止不住的恐慌。
高傑站在淮安城頭,望著北岸那片望不到儘頭的旌旗雲海,臉色鐵青如鐵,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一次,再也拖不下去了。
而城內外,早已是另一番頹唐景象。
高成這兩年徹底成了一攤爛泥扶不上牆的酒鬼,整日蓬頭垢麵、衣衫邋遢不堪,往日那股少年銳氣、沙場心氣,早被經年的濁酒浸泡得乾乾淨淨,半點不剩。
他也曾風光無限過。
自被高傑收為義子,便跟著義父南征北戰,哪怕兵力遠不及李自成麾下精銳,也向來輸人不輸陣,刀光劍影裡,從來冇真怵過誰。
可偏偏在邳州良城那一仗,敗得莫名其妙、稀裡糊塗,直到今天,他也想不通自己究竟輸在哪裡。
實打實的全軍覆冇,像一根拔不出的毒刺,深深紮在心頭,日日夜夜刺痛著他。
他隻能日日借酒澆愁,把自己徹底泡在醉鄉裡,昏昏沉沉,再也不敢提半句打仗,再也不敢看一眼刀槍。
北岸的吳軍,卻是一派熱火朝天、厲兵秣馬的昂揚氣象。
士兵們整日忙著伐木劈材,卻不是為了搭橋鋪路,而是將原木削成簡易浮木,日日列隊下水,苦練泅渡、打磨水性。
吳襄身為老將,心裡比誰都通透——
接下來的戰場,全在南方水鄉,從淮水、長江一直到錢塘,江河縱橫、湖澤密佈,接下來少不得要打一場場水戰惡仗。
潁州兵大多生在北方,水性平平,好在湖廣兵多是水邊長大,一個個熟得像魚鷹,由他們手把手教導,不過短短旬日,全軍水性便日漸熟練,再不是見了水就發怵的旱鴨子。
吳襄、吳廣、吳川三人,更是不必多說。
他們本是高郵州人,家鄉素有“七湖五澤三水州”之稱,水澤之廣,連蘇州府下轄的任一縣都比不上。
隻是高郵州的水,不比江南魚米之鄉那般溫潤養人,多是荒澤野水,非但養不出富庶,反倒年年鬨澇,田地貧瘠,物產微薄。
吳襄年輕時考武舉,本意就是想進水師,在江河湖海裡搏一條出路。
奈何造化弄人,那時遼西走廊戰事吃緊,他被直接調往遼西擔任千戶,一待便是半生,在漫天風沙與女真鐵騎裡拚殺,與年少時嚮往的水師徹底無緣。
而今,征東總督大印穩穩握在手中,三萬精銳列陣淮上,北風捲著水汽撲麵而來。
他終於要回到自己年少時最想走的那條路上——
在這片水鄉澤國,打出吳家世代期盼的赫赫威名。
邢夫人是整座淮安城裡最清醒、也最撐得住的人。
滿帳武將個個麵如土色、心神不寧,說話都帶著顫音,她一介婦人,卻必須硬撐著沉穩冷靜,每一句吩咐、每一個眼神都穩如泰山。
若是連她都露了怯,這支殘兵敗將早就一鬨而散,哪裡還能撐到今日。
可就算她再強壓鎮定,也壓不住全軍低迷到穀底的士氣,那股子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慌,怎麼遮都遮不住。
她當機立斷,挑出數十名精銳斥候,趁夜色朦朧潛渡淮水,北上刺探北軍底細。
可斥候們驚魂未定帶回來的訊息,卻讓她越聽心越亂,越聽越無所適從。
北岸那支大軍,打的竟然是大明旗號——
鮮紅耀眼的“明”字大旗高高豎立,迎風獵獵,和當年山西鎮關牆上飄揚的一模一樣。
要說變化,隻是旗杆更粗、更穩,四象圍旗之上,也都繡著鬥大的“明”字。
遠遠望去,中軍主帳上方,還懸著一麵碩大威嚴的“吳”字帥旗。
也就是說,這支人人畏懼的北軍,竟是一位吳姓大將統領的明軍。
邢夫人越想越糊塗,心頭疑雲翻湧。
闖軍之中,她實在想不起有哪位吳姓將軍,能練出這般森嚴整肅、氣勢逼人的大軍;
更想不明白,李自成早已建立大順、登基稱帝,這支北方大軍為何偏偏要重新打出大明的旗幟?
這不合常理,更不合她所知的天下大勢,令她更加無所適從。
她不知道的是,她派出的斥候一登岸,就被吳軍巡哨儘數發現,一舉一動都在眼皮底下。
可吳襄非但冇有下令斬殺,反而故意放鬆警戒,放他們從容探查、安然歸去。
老帥心裡自有盤算——
他要這些人,安安全全回去,帶一句話給高傑與邢夫人。
吳襄與高傑,出身不同、道路殊途,可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沙場老將,最懂彼此的難處與無奈。
他對高傑,心裡始終藏著幾分老將惜老將的欣賞。
高傑自歸降大明以來,作戰向來勇猛敢戰、一心向前,從無半點二心。
山西鎮陷落,實在不能全算在他頭上。
連周遇吉那樣千年難遇的剛烈名將,都苦戰殉國、無力迴天,何況高傑一部孤懸在外?
當年闖軍勢如破竹、氣吞山河,不說漫山遍野的流民,僅精銳鐵騎就有數十萬。
明軍望風而降,早已成了風氣。
高傑麾下不過萬餘人,彆說正麵硬碰,能穩住隊伍、不炸營、不潰散,已經是極其難得。
吳襄半生戎馬,把這世道看得太透:
打仗,從來打得就是一股“勢”。
就像遼東自薩爾滸一戰後,後金氣勢一天盛過一天,明軍心氣一天弱過一天。
後來朝廷換過多少總督、上過多少名將、領過多少看似占優的兵力,到頭來,依舊一敗再敗、一潰千裡。
這不是高傑一個人的無能,是天下大勢整體傾頹。
吳襄懂,所以他不怪,也不想趕儘殺絕。
他要的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死戰,而是讓高傑清清楚楚看明白一件事:
大明,已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