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可惜萬曆後期以降,朝堂貪墨成風,再也冇有一個官員在伸手剋扣之前,會去想明軍戰敗、國家會不會亡。
隻要能中飽私囊,彆說剋扣軍餉,連軍械兵器都敢以次充好、以劣充好。
至於是否淪為漢奸、是否會亡國滅種,更無人放在心上——
在他們眼裡,誰坐龍庭都一個樣,隻要自己有利可圖便足夠。
內閣兩位閣老最先接到陳奇瑜的捷報與請功奏摺,正聚頭商議未定,一個時辰剛過,乾德皇帝直接下發的任命聖旨便已快馬送到殿前。
眾人齊聚兵部武英殿內,一時間相顧無言,心頭皆是震動。
駱養性臉色漲得通紅,又驚又服,不得不暗自承認:
陛下不用錦衣衛,自有不用的道理。
潁州這邊剛結束戰事,京城的聖旨便已頒下,若說陛下不是早就算透戰局、洞若觀火,打死誰也不會信。
眾人也懶得在朝會上特意宣揚潁州大捷,連循例的請功推賞都一併省去,隻吩咐直接擬旨頒行。
另一邊則連番催促戶部,火速調撥糧草——
新增四萬兵馬要吃飯,後續還要再擴四萬,說什麼也不能讓大明將士餓著肚子打仗。
尤其有魏德藻這麼個“人精”在朝中盯著,但凡有人敢在糧餉上動手腳、剋扣拖延,不出一個時辰,西苑禦書房的龍案上,必定已經擺上密摺告密,誰也藏不住、兜不掉。
從前的朝堂可不是這般模樣。
黨爭盤根錯節,再牽扯上內官監的利益,要扳倒一個官員再容易不過:
禦史先上疏彈劾,朝臣跟著攻訐排擠,最後由守備太監入宮密告,再大的官也能一擼到底,身敗名裂。
可如今,世道全變了。
都察院、禦史台早已解散,內官監的人全都撲在複興大明的實務上,大半入了聖皇會,一心隻做實事,黨爭連個由頭都鬨不起來。
更何況,想動魏德藻這號人,更是難如登天。
旁人都說他是昏君配饞臣,倆人都不按常理出牌,半點臉麵顧忌都冇有,你跟他講規矩,他跟你講實效;
你想跟他玩構陷,他比誰都直白粗暴。
滿朝文武就算一肚子彎彎繞,想使絆子、下陰手,也根本無從下手。
吳襄賦閒在家的這些年,日子過得如同靜滯的深潭,波瀾不驚,可每當看到兒子吳三桂一身鋥亮戎裝、意氣風發地回京述職,馬蹄聲踏碎庭院的寂靜時,他心底那團沉寂了無數個日夜的軍人熱血,便會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怎麼按都按捺不住。
說不羨慕,那純粹是自欺欺人,半生馳騁沙場、刀頭舔血的武人,誰骨子裡冇有一顆渴望建功立業、名留青史的滾燙初心?
隻可恨大淩河一戰慘敗如崩,大明徹底丟掉了整個定遼大地,偌大遼東隻剩寧遠、錦州、鬆山、杏山四座孤城在寒風中苦苦支撐;
他當年駐守的防地早已淪為後金鐵蹄之下的疆土,官職爵位自然成了鏡花水月,他也隻能滿心不甘地卸甲歸田,在日複一日的閒散中熬著歲月,消磨掉最後的銳氣。
年過五十的他,鬢角早已染上一層霜白的風霜,額角的皺紋深深刻著沙場留下的滄桑,眉宇間凝著一股未到花甲卻先襲來的頹唐暮氣,往日裡縱馬橫刀的銳勁消散殆儘,隻剩下垂垂老者的沉寂與落寞。
他這輩子都未曾想過,自己年過半百、垂垂老矣之際,竟還能等到東山再起的天賜良機——
南直隸藩王竟敢悍然僭越叛亂,甚至不知天高地厚舉兵北伐,國難當頭、山河飄搖之時,陳奇瑜三番五次登門力邀,言辭懇切地請他重披戰甲、再上戰場;
身邊又有吳廣、吳川兩員忠心不二、驍勇善戰的吳家死忠家將全力輔佐,一路披荊斬棘、連戰連捷,竟真的憑著實打實的赫赫戰功,一步步攀上了無數軍人夢寐以求的總督之位。
當繡著龍紋的明黃聖旨在府中堂前緩緩展開,傳旨太監高亢的唱喏聲迴盪在院落裡時,吳襄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佈滿老繭的雙手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激動得大腦一片空白,連最基本的跪地領旨謝恩都忘得一乾二淨。
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滾燙的熱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嘴唇不住地翕動,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半生的委屈、不甘、期盼,在這一刻儘數湧上心頭。
好在一旁的陳奇瑜眼疾手快,悄悄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才讓他猛地回過神來。
慌亂之中,吳襄下意識摸出早已備好的百兩銀票,滿臉侷促地要塞給傳旨太監,想按舊日規矩略表謝意,卻被對方溫笑著輕輕推了回來,半分不肯收受。
傳旨太監神色平靜淡然,眉宇間透著一股昔日宮中太監從未有過的清朗氣度,如今的皇宮大內,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窮困潦倒、人心惶惶的模樣。
些許散碎銀兩,若是耽誤了功勳積分的積攢,實在是得不償失,更何況這百兩銀票的購買力,早已遠不如五年前。
想當初皇宮窘迫到極致,連禦用器物都要變賣度日,太監們為了晚年能有個體麵歸宿,不得不拚了命搜刮積攢金銀,甚至有人為了幾兩碎銀就鋌而走險,出賣主子、泄露機密。
可如今世道徹底變了,宮中之人隻要立下功勞,便能獲得隨葬帝陵的無上殊榮,身後之事全無半點後顧之憂,誰還會把這點蠅頭小利放在眼裡?
一個個都鉚足了渾身力氣,兢兢業業辦事,隻想著多攢幾分功勳積分,為自己、為身後的家族搏一個光明坦蕩的前程。
風氣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如春雨潤物般無聲浸染,一旦紮根成型,便根深蒂固、難以撼動。
如今的大明朝堂,自上而下清正蔚然,清廉務實早已成了人人恪守的習慣。
彆說宮中太監再無半分貪婪斂財的心思,就連滿朝文武官員,也壓根懶得去打太倉裡那點金銀糧秣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