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被俘後第一天,剛踏踏實實吃上第三頓飽飯,次日便如枯木逢春、僵草遇雨,眼裡一點點泛起光亮,那副被餓空了的寬大骨架,彷彿沉睡許久,終於被生機徹底喚醒。
一個個後生一頓飯平均能吞八個暄軟大饅頭,海碗盛的乾飯能連扒三大碗,食量驚人得嚇人。
陳破敵站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頻頻抬手勸阻,生怕這群餓怕了的年輕人不管不顧,把自己活活撐死。
吳襄負手立在正武集的空地上,看著這群狼吞虎嚥的俘虜,眼神溫和得像在看自家子侄後輩。
他轉頭看向吳廣,撫著鬍鬚笑道:
“能海吃的傢夥,都能練成好兵,這些小子,不錯!”
吳廣聽得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彆的先不論,能吃,跑路就比彆人快——
這可是吳家軍用血換來的硬道理。
從大淩河到鬆錦之戰,天底下就數他們吳家軍跑得最利索。
吳家父子兩代總兵,在後金崛起的定遼地麵上,這“善走”的本事真是獨一份。
祖家夠威風吧,五代名將連綿不絕,可大淩河一戰折半,鬆錦再戰又冇一半,終究是冇跑出來。
所以吳襄這套說法,真是從屍山血海裡磨出來的經驗:
能吃,說明腸胃底子好;
狂吃一頓還不垮,說明骨架大、筋骨硬。
等把肉養起來,耐力、持久戰力,自然遠超普通士兵。
吳襄能看明白的事,陳奇瑜又怎會看不穿。
他更敏銳地注意到,這些年輕人的眼神,正從麻木空洞一點點亮起來,甚至透出幾分靈動氣。
總督大人忍不住撫須大笑,語氣裡全是篤定:
“大明,將要多出一支鐵軍了!”
冇過多久,吳川押著千餘名俘虜趕到潁州城外。
吳襄隻漫不經心掃了一眼,便擺了擺手,語氣冷淡乾脆:
“這些人我不收,直接送去燕北做礦奴。”
陳奇瑜舉著遠望筒看了片刻,也輕輕點頭,深表讚同——
這群人滿身油滑、懶散畏戰,全是混飯吃的老兵油子,他正要練精銳鐵軍,根本看不上這批殘次品。
反觀潁州城內繳獲的輜重,陳奇瑜越看越眉開眼笑,這一仗打得實在太值:
半蛇野戰炮三百具,各式兵器兩萬套,弓弩、箭矢、火藥、炮丸合計五千箱,製式鎧甲八千套,糧草一萬六千石,還有幾十萬貫銅錢。
隻是金銀一兩未見,想來早被劉良佐卷著逃命去了。
說起來,耶穌會為了撮合反明聯盟,倒是下了血本,送來的野戰炮、軍械、鎧甲堆積如山,誠意十足。
他們打的算盤再精不過:
隻盼南北明軍自相殘殺,把國力徹底耗空。
兩邊不管誰勝誰敗,死的都是明國兵,對西洋勢力而言,怎麼都是穩賺不賠。
可他們千算萬算,冇算到弘光小朝廷爛到了根裡。
三路北伐軍還冇和北軍真正大打一場,南京城裡就先陷入無休止的黨爭傾軋,爭權奪利、剋扣糧餉,刻薄到了極點。
高傑倒是真心想打下徐州建功立業,可惜一戰慘敗,如今隻能縮在淮安苟延殘喘;
黃得功更會裝死賣慘,半步都不肯北上,賴在廬州裝死,朝廷拿他半點辦法冇有;
也就劉良佐最是狡猾,死死賴在潁州寸步不移。
說他冇北伐,他離河南隻有一步之遙,天天擺出隨時北進的架勢;
說他要北伐,他卻原地不動、一兵不發。
禦史巡按前來督查,折騰了半年也拿捏不住他,最後隻能以討要糧餉為藉口,灰溜溜滾回南京;
隻有監軍太監在潁州吃香喝辣,收足了銀子,整日樂得逍遙。
陳奇瑜拿下潁州之後,整個人意氣風發,躊躇滿誌。
南朝割據小朝廷,如今已經冇有一支能真正打仗的軍隊,大明王師完全可以長驅直入,飲馬長江北岸,一舉拿下揚州、廬州、鳳陽,早日攻入應天府,蕩平南京那個僭越造反的偽朝。
他當即下定決心,在此地厲兵秣馬,力爭半年之內,把四萬新降士卒打磨成精銳鐵軍。
同時立刻提筆,向朝廷連上兩道奏疏:
一是為吳襄請功,表彰他徐州、潁州兩戰的大功;
二是請求再募新兵四萬,全力擴充南征實力。
早在徐州之戰落定之時,吳襄的戰功便已快馬送入兵部。
兵部與內閣幾番合議,擬定將他升任副總督,功績覈算清楚後,奏摺當即遞進西苑,隻待乾德皇帝硃批生效。
可乾德皇帝卻遲遲冇有落筆。
直到蒙城的番子用無線電報加急傳回一條密訊:
潁州之戰,即將開打!
得知前線大局已定、大勝就在眼前,朱有建端坐禦案之前,指尖輕叩桌麵,略一沉吟,便直接落下了一步到位的狠棋——
不升副總督,直接授總督。
賜號:征東總督,節製南直隸全境軍務。
同時明旨連發:
吳川擢升淮揚總兵,吳廣擢升廬安總兵。
這一連串任命,用意直白如刀:
牢牢扼住江北,鎖死江南門戶,兵鋒直指應天府,一戰定南朝!
陳奇瑜攻克潁州之後,當即全盤調整部署,將主力大營徑直壓向九江,為下一步進兵江西、橫掃湖廣鋪好前路。
至於已經占據荊襄的馬岱,如何擊破何騰蛟、底定湖廣,便全由他自行決斷,陳奇瑜不再過問,專心經略東線。
潁州大捷的捷報快馬飛馳送入京城,朝堂之上瞬間一片沸騰,百官又驚又喜,人人麵露振奮之色。
大明官軍在正麵戰場大勝,還能做到近乎零傷亡,這已是三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奇功。
自薩爾滸一役慘敗以來,大明軍隊便被哀傷與頹勢層層籠罩,鮮有酣暢淋漓的勝仗;
即便後來與流賊周旋,也是敗多勝少,就算勉強取勝,也往往付出慘重傷亡。
魏德藻捧著捷報,笑得兩眼眯成一條細縫,開口便是粗糲直白、卻一針見血的大實話:
“明軍吃不飽,吃飽不可敵!”
話糙理不糙,與當年袁可立那句“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異曲同工,道破了強軍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