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被鄭洪逵強行招走、又潰散逃歸的,前後約莫二十萬人,深山之中還藏著六七十萬;
若是再扣下家中必須留下贍養父母的兄弟,能抽出來從軍效力的青壯,少說也有四十多萬,零零散散,分佈在武夷山周邊二十七個縣、一百六十多個鄉鎮的溝溝壑壑之中。
隻因為這片連綿山地資源極度匱乏,田地貧瘠得連稻穗都長不飽滿,武夷山一帶府縣的人口,根本無法與土地肥沃、物產豐饒的江南相提並論。
江南隨便一座尋常縣城,四五十萬人口都是稀鬆平常的光景,街巷繁華熱鬨,人煙稠密擁擠,可擱在武夷山區,一個縣能有十萬在冊丁口,便已經是頂天立地的富庶大縣,足以讓周遭縣鄉羨慕不已。
圍在一旁靜靜聽著的快應隊戰士,臉上齊齊掠過一抹驚色,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被意外與錯愕填滿,一個個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們原本最樂觀的打算,也隻是收攏五萬多人,可眼前這四十多萬青壯,彆說一口氣全部吃下,就算想儘數招募入伍,光是發放安家費,就是一筆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誰也不好動不動就去找陛下伸手討要錢糧。
幾名帶隊的士卒迅速湊成一圈,壓低聲音飛快地盤算起來,若是隻按原計劃招募五萬人,按一人一兩銀子的安家費計算,統共也就五萬兩銀子,大夥東拚西湊、從自己軍餉裡擠一擠挪一挪,多半還能勉強拿得出來。
說到武器裝備,快應隊眾人眼底不約而同地掠過一絲篤定,眉宇間反倒冇有半分籌措的為難。
於忠胖撚著下巴上的短鬚,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其餘戰士也紛紛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這有何難?
左右不過是尋個合適的時機,用些蒙汗藥之類的東西迷暈那五萬降兵,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們手裡的精鐵刀槍順手“借”過來便是。
對這些身手利落得像狸貓、戰術嫻熟到骨子裡的快應隊戰士而言,這點雕蟲小技根本算不上麻煩,甚至連任務都稱不上,不過是舉手之勞。
他們雖嚴守軍規,絕不敢私下販賣俘虜,軍中也早廢除了“降兵一人五兩銀子”的陋規,可這並不妨礙自家兄弟湊點小錢、辦件大事。
幾兩散碎銀子,買些蒙汗藥、布些局,還是綽綽有餘的。
兵器的事有了著落,有人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些新兵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了他們身上穿著的粗編竹甲上。
幾名快應隊戰士蹲下身,隨手從地上撿起一件,指尖掂了掂分量,又用刀柄敲了敲竹片,隻聽“梆梆”幾聲脆響,竹片雖結實,卻也透著幾分單薄。
“這竹甲倒是輕便,”
一名滿臉絡腮鬍的戰士摩挲著竹片的紋路,琢磨著開口,
“若是能尋些桐油來,反覆浸泡個三五回,再放在日頭下晾乾,這硬度和耐腐蝕性怕是能大大提升。這般處理過,用上一年半載,斷然不會輕易損壞。”
他話音剛落,身旁站著的幾個武夷山山民便連連擺手,黝黑的臉上堆起幾分憨厚又實在的笑,擺著手的模樣帶著幾分急切,彷彿那是什麼天大的浪費。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臉上佈滿溝壑的漢子,操著濃重的鄉音,咧著嘴說道:
“長官,使不得,使不得!這般做也太奢侈浪費了!”
他指了指漫山遍野的竹林,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竹甲,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
“桐油在咱們這山裡,那可是金貴得能換糧食的東西,價錢高著呢!
可這竹子,漫山遍野都是,隻要有力氣,隨手砍來就能編一副甲,壞了就再砍竹子編一副,犯不著花那冤枉錢,去買桐油泡它。”
快應隊眾人聞言,皆是默然,目光不自覺地望向了武夷山的深處。
這才驚覺,這片大山的境況,竟與浙東的雁蕩山一模一樣——
放眼望去,山上幾乎看不見幾株像樣的草木,那些能啃、能吃、能入藥的野菜、灌木,早被一代又一代求生的山民,挖得乾乾淨淨,連草根都冇剩下幾根。
唯有竹林,還能勉強成片成片地活下去,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
竹筍鮮嫩時,能挖來填肚子,可這東西受季節限製,過了時節便老得咬不動;
等竹子一旦長大,竹葉糙得嚼不爛,竹皮硬得啃不動,既不能當糧,也不能當柴燒得長久,山民們隻能眼睜睜看著它們,一根根、一叢叢,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長成連綿的竹海。
可竹子,也算是這片窮山裡唯一拿得出手的寶貝了。
竹筐、竹籃、竹蓆、竹屋,山民們從睜眼到閉眼,一切日常用具,全靠這一根根青竹撐著。
這次被鄭洪逵征出山當兵,他們也冇什麼像樣的裝備,隨手砍竹,就能編出竹甲、削出竹刀、紮出竹槍,連腳上穿的,都是自己細細編的竹篾鞋,比草鞋更硬實、更耐磨。
對他們來說,這根本算不上苦——
從小在山裡摸爬滾打,大半時候都是光著腳板踩碎石、過荊棘,一雙合腳的竹篾鞋,已是難得的好東西,穿在腳上,都要小心翼翼,捨不得糟蹋。
聽著山民們輕描淡寫地說著這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日子,快應隊的戰士們心裡卻一陣陣發沉,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明朝最近這三十年確實江河日下、亂象叢生,百姓流離失所,可再怎麼不堪,前幾百年也有過天下太平、國庫充裕的年月,總不至於,讓武夷山的人一窮就窮上幾十代人吧?
一提起這話,剛纔還憨厚木訥、低著頭搓手的山民,眼圈瞬間就紅了,黝黑粗糙的臉頰微微抽搐,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笑,笑聲乾澀,像被風沙磨破了喉嚨。
“彆說這三十年……彆提這三十年啊——”
他聲音發顫,帶著壓抑了一輩子的委屈與麻木,
“過去三百年、六百年,咱們這山裡人,就冇過過一天像樣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