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再往前推上一千年,從有人紮根在這片深山開始,一代又一代,都是這麼苦過來的。
彆說頓頓吃飽,就連剛出生的嬰孩,就冇幾個嘗過飽飯是什麼滋味。
可最古怪、最讓人說不出心酸的,也正是這一點:
明明吃不飽、穿不暖,病了無藥、餓了無糧,這裡的嬰幼兒成活率卻偏偏高得驚人。
他們就像漫山遍野的竹子一樣,看著弱不禁風,一碰就折,卻怎麼也斷不了根。
一場春雨、一陣山風,不知不覺間,就又抽芽、拔節,成片成林,在這片連土地都不肯施捨一口溫飽的大山裡,倔強地活著。
快應隊的戰士們也是窮苦出身,在這個“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的年代,自然是知道窮人養家口的艱難,養家餬口已經很艱難,偏偏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還特彆容易夭折。
不僅窮苦人家生養孩子難,就是那些富紳官宦人家,能夠長成人的也不見得多,很多孩子成長期就夭折了。
這些年天下大亂,烽煙四起,百姓流離失所,孩童夭折率更是高得嚇人,往往生十個、活不下三四個。
也正因如此,聖皇陛下纔不惜耗費钜萬,在各地遍建保育院,擴招醫科人才,推廣潔淨接生、防疫養護,拚儘全力也要保住母嬰安康。
孩童成活率太低,一直是朝廷心頭一塊壓得喘不過氣的大病。
可武夷山眼下這境況,卻偏偏反常得詭異。
吃不飽、穿不暖,無醫無藥,連塊遮風擋雨的正經屋舍都冇幾間,那些瘦得像小貓小狗一樣的孩子,卻硬是一個個活了下來。
不少戰士私下裡壓低聲音嘀咕,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莫不是這裡離龍虎山道門祖庭近,漫天神仙在暗中庇佑,才讓這些連糠菜都填不飽肚子的孩子,硬生生在鬼門關前被拉了回來?
密林深處,風聲簌簌。
七十名哨長很快聚攏過來,各自尋了塊乾淨石頭圍坐一圈,壓低聲音緊張商議。
如今要在武夷山招人,錢不是問題,武器不是問題,訓練更不是問題。
唯獨一件事,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每個人心口——
他們這支快應小隊,隻是外出執行任務的偏師,敢在遠離京師的外地,私自拉起一支五萬人的大軍嗎?
這要是傳出去,往輕了說,是越權行事;
往重了說,那就是養寇自重、形同割據造反。
這事太大,大到在場冇有任何一個人,擔得起半分乾係。
沉默在人群中蔓延,所有人臉上都寫著凝重與不安。
片刻之後,為首的哨長重重一拍膝蓋,眼神堅定,最終眾人異口同聲,一致拍板:
立刻啟用隨身攜帶的專用無線電報機,將武夷山的人口實情、山民境況、收攏潰兵、可募青壯數目,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發回西苑,請聖皇陛下親自定奪。
電報末尾,所有人都在心裡默唸同一句話——
此舉純為權宜之計,為朝廷收攏人口、擴充軍力,俺快應隊上下,對陛下絕無半分異心。
遠在西苑的乾德皇帝朱有建,接到電報的那一刻,隻是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垂眸細細思量,眉宇間不見半分驚躁,隻有一派深不可測的沉靜。
南方局勢本就錯綜複雜,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孤軍深入的快應隊本就束手束腳,進退兩難。
如今能就地拉起一支出身苦寒、對故土毫無留戀、隻需給一口飯吃便能死心塌地的地方武裝,確實是一步盤活全域性的好棋,稍一運作,便能將整個閩地大局牢牢握在手中。
他指尖在桌案上輕輕一點,青石硯台微微一顫,心中早已落定乾坤。
“五萬……夠嗎?”
既然決意要做,那步子不妨邁得再大一些,何必縮手縮腳。
彆說五萬兩白銀,便是五百萬兩,在如今充盈得快要從內庫溢位來的錢糧儲備麵前,也不過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裝備一事,更算不上難題。
朱有建閉目一瞬,心中飛速排布,無數物資與軍械在他腦海裡井然有序:
製式軍裝,不必省著,直接先行調撥十萬套;
鎧甲不必沿用舊式笨重鐵甲,一律改用新煉合金板甲,輕便、堅固、耐摔耐磨,最適合武夷山一帶崎嶇山地長途奔襲;
主武器便定手弩——
弓箭需常年累月打磨臂力箭法,火銃更要嚴謹操練,山民底子單薄,從頭培養太過耗時,唯有手弩,上手即戰、稍加教習便能精準擊發,最是合用。
至於到底是配發五眼轉銃,還是製式軍刀?
他略一沉吟,眸光微沉,當即選定了軍刀。
此刀刀柄可臨時接駁加長竹竿,瞬間便能變作長柄斬馬刀,長短兩用,近戰劈砍、遠距突刺皆可兼顧。
五眼轉銃這種犀利利器,殺傷力太大,還是牢牢控製在朝廷直屬、京畿視線所及更為穩妥。
至於快應隊自身配發的精銳手銃,更是國之利器,半分都不能輕易外放。
一道簡潔果決的旨意,已在他心中悄然成型,隻待落筆,便可直達千裡之外。
也恰在此時,殿外有人輕步來報,火箭研究室那邊,又新造出了一件奇器——
單兵發射筒,形製酷似後世的火箭筒,算是放大加強版的強力手銃。
三尺長的精煉合金管身,內置手動扳機與燧針擊發,結構簡潔利落,力道卻驚人得很。
隻是它所配的“炮彈”格外另類:
彈筒狹長近兩尺,彈頭不過半尺,內裡不裝鐵砂鉛丸,也不填烈性火藥,隻填特製仁慈煤粉與精製胡椒粉,主打非殺傷,專用於驅散密集人群,基本不致命,卻能讓人劇烈嗆咳、頭昏眼花、暫時失能,失去反抗之力。
這般奇特火器,出自專攻爆破與遠射的火箭研究室,其實大有緣由。
自從關外草原生態漸漸恢複,往日縱橫馳騁的韃靼部落早已煙消雲散,馬場拆了,羊群散了,反倒讓草原狼與草原兔冇了天敵,瘋一般繁殖興盛。
不過五年光景,歸化城至後套一帶,千裡草原已然成了飛禽走獸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