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皇帝朱有建之所以願意接納圖特亞人,根源直白得近乎冷酷——
這個族群冇有自成體係的悠久曆史,與茹毛飲血的原始部族相去不遠,從未建立過真正意義上的統一政權與成熟文明。
人文根基薄弱,恰恰意味著更容易接受中原教化,也會更加依賴大明提供的糧食、農具、船隻與庇護,不易滋生異心,更不會像那些千年古國一般,動輒心懷舊怨、暗存複辟之念。
在朱有建眼中,圖特亞人本就該是華夏族的旁支一脈,他們的膚色、髮色、身形高矮壯瘦,都與中原明人極為相近,編入大明子民,不會產生絲毫隔閡,稍加教化,便是最穩妥的新國民。
說到底,這位乾德皇帝的心底,始終藏著一份近乎執拗的狹隘民族觀。
對與華夏血脈相近的族群,他尚且願意敞開一條生路,給予接納與融合;
可他認準一個死理——
凡漢魂所繫、漢民可居之地,皆為漢土,皆為大明疆域。
這片土地既然歸大明所有,那些原本並非漢民、又不堪教化的部族,自然冇有資格繼續在此生存盤踞。
若不是倭奴那身材體魄,實在讓他大失所望,朱有建也未必會狠下心,將其一族犁庭掃穴、徹底滅絕。
他打死也不會承認,自己對倭島的決絕,裡裡外外都帶著前世記憶的情緒烙印。
前世那個倭國,屢屢犯我華夏,製造無邊劫難,的確該滅;
可今生這一世,有他坐鎮中原,不會再有孱弱腐朽的清廷,更不會有列強環伺、山河破碎,那些屈辱舊事本就不可能再上演。
可情緒歸情緒,擺在明麵上、能端上檯麵的滅國理由,還要穩穩算在朝鮮國主多爾袞頭上。
誰叫他一批批送過來的倭奴俘虜,平均身高連五尺都不到,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筋骨孱弱,連做最苦最累的礦奴都資格不夠,白白消耗糧食。
大明的糧米、甲仗、土地,從來都不是用來養這種廢物的。
私下裡也有風聞悄悄流傳,說倭國的貴族與嫡係武士,身高其實和大明南方百姓相差無幾,其中還混著不少早年渡海定居的明人後裔,隻是這批人根本冇出現在俘虜名冊裡,早就被人用金銀珠寶偷偷贖買、悄然送走了。
既然送到乾德皇帝眼前的,就是這麼一群矮小孱弱、不堪一用、連苦力都做不明白的人,那被認定為廢物劣族、徹底剷除,也實在是情理之中、順理成章。
訊息傳回福建那一日,鄭芝龍正坐在府中密堂之內,聽著探子一字一句稟報倭島慘狀、兄弟子侄生死不明的噩耗,隻覺一股腥氣直衝頭頂。
他猛地站起身,鬚髮皆張,雙目赤紅如血,目眥欲裂,一聲怒喝震得屋梁簌簌落灰,右掌轟然拍下,堅硬的梨木案幾應聲碎裂,木茬四濺。
“此仇不共戴天!朝鮮金朝,我鄭芝龍與你們不死不休!”
他幾乎是紅著眼嘶吼下令,傳令兵連滾帶爬奔出府去——
即刻召集鄭家遍佈四海的所有船隊,傾儘數十年積攢的家底、糧草、軍械、戰船,要將麾下十萬精銳儘數登船,跨海遠征,踏平朝鮮,為死在倭島的族人報仇雪恨。
而此時,鄭洪逵正領兵駐守浦城。
此地緊挨著武夷山餘脈,山路崎嶇,土薄田瘠,周遭府城百姓的日子,比雁蕩山一帶還要淒苦不堪,十室九空,餓殍時現。
也正因這活不下去的絕境,鄭家征兵的號角一吹,四方青壯踴躍之態,竟絲毫不亞於浙東諸府。
建寧、延平、順昌、邵武……訊息一到,各地百姓奔走相告,家家戶戶歡天喜地,炊煙四起,竟比過年還要熱鬨。
原因再簡單不過——
鄭家此番征兵,不設名額上限,敞開募兵,隻挑身強力壯的年輕男丁。
隻要被選中,當場便發三錢銀子安家費。
對早已窮得揭不開鍋、連糠皮都吃不上的山民而言,這三錢銀子,便是天降橫財,是全家幾口人能多活數月的救命糧。
當兵吃糧,搏一條活路,總好過在家中等死。
另一邊,鄭芝豹坐鎮福寧州太姥山一帶各縣,專挑那些水性精通、常年在驚濤駭浪裡討生活的漁家壯丁,為日後跨海水戰做足準備。
這片海域的漁民世代搏命,悍勇不畏死,水性冠絕東南,向來是各路海商、水師最眼饞的精銳兵源。
鄭家此番水陸並舉,雙管齊下,總征兵規模,赫然直指二十萬。
計劃之中,開赴朝鮮複仇的十萬主力,傾巢而出,跨海遠征;
福建老巢,還要留下十五萬大軍鎮守,層層佈防,以防後院起火,被人趁虛端了根基。
事到如今,鄭芝龍也徹底撕破了矜持,乾脆改弦更張,決意與唐王正式聯手,將這支驟然膨脹、嚴重超編的大軍,套上南明朝廷的正式名號,師出有名,名正言順地舉兵北上。
他不是冇把鄭森當初那句冷靜警告放在心上,也比誰都清楚,貿然跨海遠征,風險大到足以傾覆整個鄭家。
可倭島那筆血仇就橫在眼前,親兄弟鄭芝鳳生死不明,子侄族人或死或擄,那股從心口燒到骨髓的恨火,他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更咽不下。
想等乾德皇帝下旨授權?
那是癡人說夢。
朝鮮如今是大明正兒八經的藩屬國,當年萬曆年間,朝廷更是傾舉國之力援朝抗倭,這份香火情還在。
如今鄭家不宣而戰,跨海攻打朝鮮,彆說求一紙聖旨,稍有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大明官軍直接馳援朝鮮。
到那時,仇冇報成,反倒引火燒身,整個鄭家數十年基業,都要落得個萬劫不複。
前無坦途,後有懸崖。
思來想去,鄭芝龍眼底寒光一閃,心頭隻剩下一條絕路——
不請旨、不聲張、不宣戰,悄無聲息集結大軍,出其不意,先打了再說。
鄭芝龍把自己關在密室裡,反覆盤算了數日幾夜,地圖上的航線、兵力、補給、時機被他劃了又改、算了又算,越算越是篤定,緊繃的嘴角漸漸扯開一抹誌在必得的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