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虎又急又躁,對著難民連比帶劃、厲聲急切追問,連番周折之下,才從難民斷斷續續、驚恐萬狀的話語裡,聽聞了那足以震碎心神的真相——
朝鮮大軍突然自海上大舉入侵,倭島各地鬆散的割據勢力根本不堪一擊,接二連三亡國滅族,大小領主的城池被儘數摧毀,領主們要麼戰死城頭,要麼倉皇逃亡,早已蹤跡全無!
這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狠狠砸在鄭芝虎的頭頂,他當場臉色慘白如紙,身形一晃,連連後退半步,失控地搖頭嘶吼: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朝鮮彈丸小國,怎麼可能突然強大到這般地步?
要一舉覆滅倭島數十割據勢力,橫掃整片山**,至少要動用五十萬披堅執銳的精銳大軍,且必須是久經沙場、戰力強橫的常備勁旅,小小朝鮮,國小力弱,怎麼可能拿得出如此恐怖的兵力?
可眼前這些倭島流民愚昧無知,早已被戰火嚇破了膽,隻會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一味磕頭哀求,哪裡說得清其中的門道與隱情。
鄭芝鳳當年親自攻占、親手駐守的那座城池,如今也淪為一片死寂無邊的廢墟,莫說尋到鄭芝鳳的半分人影,那片焦土之上連一個活口都未曾留下,隻剩下被炮火反覆肆虐過的焦黑殘磚斷梁,在冰冷的海風中無聲訴說著方纔過去的慘烈浩劫。
他們至死都不會知曉,真正踏碎倭島北部的根本不是什麼朝鮮大軍,而是大明的炮車戰隊。
這支隊伍出手向來狠絕淩厲,不留半分餘地,登島之後便以碾碎一切的狂暴姿態橫衝直撞,目之所及的城池、村寨、堡壘,一律由重型火炮輪番洗地轟擊,直炸到城塌寨毀、片甲不留,寸草不生,這纔是山**一夜之間淪為人間廢墟的真正緣由。
鄭芝虎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狂跳,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狠狠紮刺,頭疼欲裂,眼前一陣陣發黑。
此刻他再也顧不上原定北上順天府、打探乾德朝廷虛實的重任,當機立斷,厲聲喝令船隊立刻掉頭,風帆扯滿,星夜兼程趕回泉州。
他必須以最快速度,將倭島這驚天動地的劇變稟報鄭芝龍。
自家親兄弟鄭芝鳳生死不明,留在倭島的子侄族人更是可能早已屍骨無存,就算僥倖撿回一條命,也多半被那突然暴起的朝鮮人擄去,淪為階下囚。
當務之急,是立刻派人前往交涉,不惜一切代價救人;
至於對朝鮮的報複之念,隻能強行壓在心底,從長計議。
可他哪裡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被這場戰局徹底誤導。
阿山的大軍,根本就不曾打到山**這片地界。
那位悍勇嗜殺的大將,隻是率領部眾沿著倭島南部一路橫掃,長驅直入淺野原,在那裡與德川家光主力硬碰硬展開了一場驚天決戰。
待到大明炮車部隊如神兵天降,強勢入場,戰局便已徹底奠定勝局。
之後阿山根本冇有戀戰,直接轉進石見銀山,對這座天下聞名的銀礦展開了毀滅性開采,掘地三尺,將藏於地下的白銀礦搜刮一空,隨後帶著滿載財寶的船隊與大批俘虜,從容登船返回朝鮮。
鄭芝虎的船隊抵達倭島海域時,恰好與大明的運輸艦隊擦肩而過。
炮車部隊早已完成既定作戰任務,跟著運輸艦、補給船浩浩蕩蕩返航歸國。
隨行的工科生們此番軍事考覈已然圓滿結束,需即刻回京,接受下一階段的進階培訓,至於下一輪考覈會是什麼內容,連他們自己都尚且不知。
而在大洋另一端的流求國,宮廷之內早已吵成一片。
尚質王端坐王座之上,眉頭擰成一團,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滿朝文武爭論不休,吵得麵紅耳赤,究竟該不該派兵前往倭島趁火打劫、掃蕩劫掠,朝堂上下始終拿不出一個定論。
尚質王自己,卻是打心底一百個不願意。
他是真的怕極了倭奴。
這份恐懼,早已刻入骨髓。
縱覽史書,中原上國雖數次製裁倭國,卻始終未能將其徹底根除;
大唐當年渡海重創倭島,換來其二百年俯首臣服,南宋之時倭島更是形同東海藩屬,可大元數次跨海遠征,皆铩羽而歸,損兵折將。
宋朝滅亡之後,東海一帶權力真空,倭島各路勢力互相征伐不休,這才釀成了延續百年的戰國亂世。
千百年來,流求人在倭島麵前,從來就冇占據過上風,一次次被襲擾、被欺淩,恐懼早已深入血脈。
即便如今大明已將倭島犁庭掃穴,殺得十室九空,也絲毫動搖不了他們刻在骨子裡的怯弱。
遠在大明京師的乾德朝廷,對倭島這片被炮火犁過的土地,早已在無聲之中定下了環環相扣的長遠方略,每一步都算得精準透徹。
圖特亞人要等到乾德六年,纔會正式大舉南遷。
朝廷允準他們先行在故土整合內部部族,理順秩序,再由大明補給船分批渡海接運,踏上倭島群島定居。
朝廷對他們的安置,規劃得明明白白,分作兩步走:
其一為三年奠基計劃,由建工局牽頭主持,在廢墟之上興建城池、漁村、加工作坊,修道路、立港埠,先把生存根基牢牢打下;
其二為長久教化之策,由農科院派出專職技術員,登島駐留,手把手引導圖特亞人耕種五穀、養殖海產品、精進造船與捕撈技藝,從根本上改寫他們原始漂泊的生存方式。
與此同時,神諭會的傳教士也會同步登島,佈道建堂,將大明的禮儀、法度、文字、倫理一併植入,從衣食住行到心念信仰,層層滲透。
朝廷計劃用五年時間,讓圖特亞人從骨子裡認同大明,心甘情願做明人;
十年之內,整個倭島群島將徹底完成漢化改造,科舉出身的流官進駐理政,軍衛鎮守,文治武功並舉,圖特亞人也將正式入籍大明,享有與中原百姓同等的權利,可自由參加科舉,入朝為官,從軍立功,再無內外之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