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獨自立在金華城外的高坡之上,山風捲著塵土拂過他染霜的鬢角,他望著腳下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邊的麾下大軍;
再看向遠處綿延不絕、死氣沉沉的排隊百姓,握著馬鞭的大手驟然一頓,指節微微泛白,縱橫沙場半生從未有過遲疑的心中,對下一步揮師何處、何去何從,第一次生出了沉甸甸的猶豫。
嚴州依舊像一頭被歲月遺忘的困獸,蜷縮在五壺山連綿不絕的群山褶皺裡,被層疊峰巒死死裹住,風土人情、民生境況,與金華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就算揮師前去,也不過是再看一遍窮山惡水,再收一批麻木主動投附的百姓,於他這位統帥而言,實在是索然無味,半點挑戰性都無。
可衛州,卻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氣象。
此地地勢平坦開闊,一馬平川,西進可長驅直入,直接殺入江西腹地;
南下則大道通衢,能頃刻直通福建全境,咽喉一般的戰略要地,扼住南北往來要道。
吳三桂心中那杆權衡的秤,早已不知不覺偏向衛州——
他真正的心思,是要揮師入閩,親自會一會那支盤踞在閩浙沿海、號稱東南第一強的鄭氏大軍。
他要親手掂量掂量,這支縱橫海上多年的水師與陸師,到底有幾分真刀真槍的硬實力。
作為一名畢生醉心沙場、誌在逐鹿天下的統帥,自崇明島舉兵南下至今,已是近半載光陰。
一路行軍順風順水,所向披靡,沿途州縣望風而降,竟連一場能稱得上硬仗的廝殺都未曾遇上。
一身蟄伏半生的銳氣與滿腔戰意,眼看就要在這毫無波瀾、近乎散步般的征途中慢慢消磨殆儘。
他迫切渴望一場真刀真槍、血流漂杵的惡戰,好讓麾下數十萬大軍在血與火的淬鍊裡脫胎換骨,鍛成一支真正縱橫天下的鐵血勁旅;
也讓自己這顆沉寂已久、早已按捺不住的將心,重新找回馳騁疆場、刀光劍影裡的滾燙快意。
而在他看不見的暗處,那支一路尾隨的快應隊,早已藉著沿途休整的空隙,悄悄收攏了散落在各府縣的零散小隊。
人馬越聚越眾,到如今湊在一處,竟已悄然集結起整整兩千精銳。
那批從紹興一路跟來的六百名老兵,更是把吳三桂大軍的人數、佈防、糧草運轉、軍紀虛實,掰開揉碎了講給後來彙合的弟兄們聽。
在場人人聽得眼神發亮,攥緊了腰間兵刃,都覺得眼下時機已到,是時候放手一搏,有所行動了。
可真要定下計策,一道繞不過去的死結,卻死死堵在心頭,讓人左右為難,寸步難行——
若是真在半路劫下那些被擄的百姓,救下容易,安置卻難。
這成千上萬的老弱婦孺,劫下來之後,又該送往何處安身?
何處落腳?
去處無著,後路不清,任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隻急得一群鐵血漢子抓耳撓腮,搓手頓足,滿心都是無處發泄的焦躁與頭疼。
就這般一路暗中尾隨、觀望籌謀,不敢輕動,吳三桂的大軍已然徑直踏入衛州境內。
果不其然。
吳三桂大旗一擺,號角長鳴,麾下數十萬兵馬赫然轉向,旌旗直指南方,浩浩蕩蕩直奔福建方向開拔而去。
而此時的福建大地,鄭家早已緊鑼密鼓,佈下天羅地網。
自從鄭氏宗族內部召開密會,敲定了關乎家族生死存亡的應對之策,鄭芝龍兄弟便雷厲風行,立刻下令,在福建全境大肆征兵募勇,修繕城防,整肅軍械,日夜操練不休。
整座福建,都被一股肅殺之氣籠罩,擺明瞭要厲兵秣馬,枕戈待旦,應對南方即將席捲而來的滔天亂局。
鄭芝虎則領下了最隱秘、最關鍵的重任,悄然動身,一路北上,目標直指順天府——
他要暗中打探乾德朝廷的虛實動靜,摸清金鑾殿裡那位的真正底牌。
此行路線迂迴曲折,凶險萬分。
他先要渡海遠赴倭島,還得提前與族弟鄭芝鳳一一打好招呼。
畢竟,他的二侄還在倭島田中家族寄身,如今是否順利坐穩族長之位,能否掌控住當地勢力,直接關乎鄭家海外佈局的成敗,半分馬虎,半分差錯,都出不得。
鄭芝龍自己更是佈下了天衣無縫的兩手準備,城府之深、心思之密,直叫旁人望而生畏。
他早已在心底盤算了千萬遍:
若是大明江山徹底崩塌、再無半分挽回餘地,鄭家便傾儘全力深耕倭島勢力,將海外地盤紮穩築牢,待到日後時局平定,也好為再度接受朝廷招安、博取高位添上一枚沉甸甸的籌碼。
他心中的算盤打得透亮無比:
泉州南安雖是鄭家世代祖地,可終究侷促於東南一隅,山隔水阻,絕非家族長久紮根、圖謀天下的理想根基;
若是能趁此亂世拿下朝鮮半島,將朝鮮國牢牢攥在掌心,那格局便瞬間開闊萬倍,進可揮師南下逐鹿中原,退可據守遼東虎視四方,纔是真正能成就王霸之業的根本之地。
另一邊,鄭芝虎的船隊在茫茫大海上劈波斬浪,船帆被海風鼓得滿滿噹噹,一路繞過倭島南部繁鬨的港汊,堪堪駛抵北部的山**海域時,眼前驟然出現的景象,讓他當場僵立在船頭,雙手死死攥住船舷,指節泛白,險些以為自己航錯了經緯、走錯了地界。
整片山**早已不見半座完好的城池,入目之處,儘是被烈火焚燒過的斷壁殘垣、焦黑脆裂的瓦礫堆,昔日各大名割據盤踞的堅固城郭,儘數化為齏粉廢墟。
彆說成建製的大名武士勢力,就連一座稍能遮風擋雨的村寨都尋覓不見,天地間死寂一片,隻有海風捲著灰燼嗚咽作響,滿目瘡痍的荒涼,死寂得令人毛骨悚然。
鄭芝虎心急如焚,臉上血色儘褪,當即帶著數名精乾親信,乘小船沿岸瘋狂搜尋。
不知輾轉了多少灘塗廢墟,好容易纔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找到一處勉強聚集起來的流民窩點,攏共不過幾百號人,個個黑頭土臉、衣衫襤褸如破絮,麵黃肌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連站立的力氣都近乎耗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