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鴻臚寺,如今還能做什麼?
一年不過四次接待朝鮮使團,就連朝鮮的李佲,對皇城規矩路線的熟悉程度,都比鴻臚寺官員還要透徹。
這天下,看似朝臣各司其職,實則乾坤獨斷、儘在聖皇一人之手。
太常寺如今連傳膳的差事都被免了,宮中上下一律分兩班,直接去乾德皇城大食堂就餐,清閒得近乎多餘。
大理寺就更不必提,連刑部都早已無所事事,天下刑名訟獄一概歸了民事司,它還能操心什麼?
頂多守著一堆崇禎朝的舊卷宗落灰,南方藩王割據、遍地烽煙,它又哪裡有半分能力去管。
從前歸大理寺管的刑名諸事,如今全是民事司一手打理。
那點陳舊卷宗,除了偶爾拿來做前朝考據,根本派不上用場。
鴻臚寺早先還兼著禮部的一部分禮儀差事,可自從儀軌司設立,這最後一點職責也被徹底取代。
如今官員百姓問起鴻臚寺,最常拋過來的問題全是:
你們通譯能翻歐羅巴語言嗎?
會打貿易戰嗎?
南洋走私猖獗,有什麼應對法子?
每每被問到這些,鴻臚寺卿隻能一邊擦著額頭冷汗,一邊連連搖頭:
都不會!
彆說正經朝堂衙門一個個名存實亡,就連昔日權勢赫赫的內官各監各局,也被研究院體係拆得七零八落,連原本的職掌都丟得乾乾淨淨。
浣衣局這般瑣碎機構,早已被新作坊取代,其餘的監、局,更是一股腦併入輕工局、重工局與保育院,連個名頭都快冇了。
太醫院被整個劃入醫科院體係,原院正搖身一變成了醫科院教授,還享著統領級的俸祿待遇,論起體麵與安穩,反倒比從前在宮裡戰戰兢兢伺候人要滋潤得多。
隻是醫科院內高手雲集、新人輩出,他一把年紀,做起鑽研試驗來,反倒比年輕學子還要拚命,晝夜不休,生怕稍一鬆懈就被後輩趕超,丟了當年太醫院院正的臉麵。
欽天監被拆分得更為徹底,幾乎是連根拔起、重新歸類:
一心研究星辰曆法、測算節氣的,儘數歸入天文科;
埋頭鑽研地理山川、繪製疆域圖的,統統進了輿科;
專門勘察水文河道、治理水患的,劃去了水文科;
到後來,宮裡又冒出一支尋古考文隊,欽天監裡僅剩的幾個懂天象、通符文、識古篆的人手,又被硬生生切走一塊。
原監正湯若望乾脆另起爐灶,獨辟蹊徑開了神諭科,憑著一身中西學問,硬生生創出獨屬於大明的全新信仰體係,一門心思要讓天下人儘數歸入這套神道秩序,其野心之大,連朝中老臣都暗自心驚。
總而言之,如今的乾德朝堂,舊體製早已形同虛設,架子還在,筋骨早已換了遍。
再這般拖上幾年,用不了多久,這一套沿襲數百年的大明舊衙門,便隻會成了安置老臣、裝點門麵的純粹擺設,徒留一塊牌匾,供人憑弔罷了。
吳三桂的大軍旌旗蔽日、甲仗如山,馬蹄與腳步聲震得大地隆隆作響,如一股不可阻擋的濁流,浩浩蕩蕩碾過台州、溫州,一路直撲處州,最終行至金華地界,纔算從一場前所未有的荒誕困局中勉強掙脫。
沿途百姓非但冇有四散奔逃、閉門躲藏,反倒自發圍堵在大道兩側,拖兒帶女排成蜿蜒長隊,眼巴巴等候著被擄走,這般匪夷所思的景象,直叫身為主帥的吳三桂瞠目結舌,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眉宇間滿是無所適從的茫然與錯愕。
就連他麾下那些早已磨刀霍霍、腰間緊縛繩索、彆著木棍,隻等著下鄉劫掠擄人的兵丁隊伍,也全程落得個無用武之地,根本用不著縱馬驅馳、挨村搜捕、棍棒驅趕,這幾府的百姓竟一個個爭先恐後主動湊上前來,枯瘦的臉上寫滿麻木,眼神裡又透著近乎絕望的急切,一聲聲懇切哀求著被大軍帶走,看得久經沙場的兵丁們麵麵相覷,哭笑不得,手中的兵器都不知該如何擺放。
金華的百姓雖不像前幾府那般表現得過分狂熱主動,卻也安安靜靜地在城外列成望不到頭的長隊,老弱婦孺相互攙扶,破衣襤褸在風裡飄擺,整支隊伍死氣沉沉,連孩童的啼哭都微弱得近乎聽不見,人人木然等候著被髮遣、被登船擄走。
那些跟在吳三桂軍中,專為清點擄獲財物而來的各海商家奴,自始至終都耷拉著眉眼、興致缺缺,嘴角撇著毫不掩飾的嫌棄之色——
這金華之地,簡直窮到了骨子裡,莫說搜尋金銀細軟、珠玉珍寶等值錢物件,便是一件完好無損的鐵製農具都難以尋覓,抬眼望去,入目儘是打滿補丁的破衣爛衫、低矮歪斜的土坯茅屋,滿目凋敝荒涼,連抬手動手劫掠的半分興致都提不起來。
當地倒也零星散落著幾戶自稱大戶的人家,可這般所謂的大戶,與江南蘇杭一帶膏粱錦繡、亭台樓閣的豪門望族相比,不啻雲泥之彆,充其量也隻夠得上蘇州府尋常小康之家的水準,不過是人丁略多幾口、名下占有的可耕田地稍廣幾分罷了。
偏偏金華一帶土壤貧瘠板結,旱澇頻發,地裡收成微薄得可憐,即便農戶們麵朝黃土背朝天,終年辛苦耕作,也隻能勉強維持全家粗茶淡飯的溫飽,半分餘錢結餘都冇有,更無力置辦綢緞綾羅、美玉瓷器、精緻古玩這類奢侈品,家家戶戶的日子都過得緊巴拮據,清貧得揭不開鍋。
更讓這些趾高氣揚的海商家奴們無語凝噎的是,這寥寥幾戶本地大戶,竟還與江南沿海的海商家族有著千絲萬縷的瓜葛,常年為海商船隊提供苦力雜役、碼頭人手,早已被早早列入了免掠的保護名單,半根手指頭都動不得。
一眾家奴揣著搜刮的心思走街串戶、裡裡外外打量一圈,最終也隻能頻頻搖頭,長籲短歎,翻來覆去嘴裡隻唸叨著同一句話:
太窮,實在是太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