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皇後站在一旁,猶豫了許久,指尖微微攥緊,終究是厚著臉皮,輕聲求道:
“臣妾還有兩位侄兒,年已十餘歲,隻是家裡實在貧寒,連請塾師的錢都拿不出來……
不知能不能也讓他們進蒙學堂識幾個字,將來不至於做個睜眼白丁。”
朱有建當場便是一怔,滿心震驚。
他是真真切切冇有想到,堂堂天啟朝皇後的孃家,頂著皇親國戚的名頭,竟然能窮到連孩子讀書請先生的錢都拿不出來。
等到張皇後輕聲細語,將前因後果細細道出,殿中最是羞赧無地、坐立難安的,便是周皇後。
張嫣素來待她親如胞姐,處處照拂,可張家貧苦到這般地步,她竟從頭到尾一無所知,也從未過半句過問,也難怪這麼多年,從來不曾見過張家人出入宮禁。
一念及此,她麵頰滾燙如火,垂在袖中的手緊緊攥起,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滿心都是愧意與自責。
張皇後的父親張國紀,本是秀纔出身,張嫣入主中宮之後,他也被賜封太康伯。
可自那以後,便長年遭受閹黨構陷迫害,連兩位駙馬都尉也仗著身份,對他肆意歧視、冷眼相待。
為了拉扯家中幼子活命,張國紀隻能一味忍氣吞聲,低眉順眼——
他實在鬥不過權傾朝野的魏忠賢,更鬥不過橫行後宮、心狠手辣的奉聖夫人。
到了崇禎朝,他更是半句怨言也不敢提,女兒不是皇太後,在宮中本就無多少實權,不打擾、不拖累,纔是對女兒最好的護佑。
朱有建聽在耳裡,隻覺得渾身不自在,心中暗歎,當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張國紀但凡有周奎一成的臉皮與無恥,也不至於把日子過到這般窮酸不堪、近乎絕境的地步。
他當即開口,一道道旨意脫口而出,乾脆利落,不容置疑:
太康伯曆年積欠的俸祿,一律按乾德四年的標準足額補發;
原有的爵田折算成三間商鋪的經營權,享受五十稅一的優待;
其子張安世準入農科院,擔任技術員助理;
他的兩個兒子,則送入蒙學堂讀書識字,免去一切費用。
那張安世,正是張皇後的親弟弟,窮得叮噹響,卻也窮出了一身奇人本事。
他憑著永清縣四畝薄田,硬生生種出二十畝地的收成。
無定河年年氾濫,沖毀田畝,旁人束手無策,他竟獨出心裁,琢磨出高低田法,仿著梯田模樣改田,讓洪水難以淹冇田地;
又自創淤肥之法,每年把被水淹過的沃土運到田裡,把泡爛的草木漚成肥,一鍬一擔,肩挑手扛,全靠夫妻二人雙手勞作,苦苦支撐,勉強維持家用。
孩子讀書識字的事,便這麼一年年耽擱了。
這事也怪不上張國紀不啟蒙兒孫——
他早年被閹黨尋個由頭攆去南直隸,顛沛流離,受儘冷眼,直到崇禎十年才得以拖著一身疲憊北歸。
當年那點文人的心氣傲骨,早已在多年流離磋磨中磨得乾乾淨淨,連活下去都要拚儘全力,哪還有半分精力去教孩子讀書識字。
朱有建便順水推舟,安排張國紀入了文理科院,做了一名抄錄員。
他學問不算高深,眼界見識也隻屬尋常,可當年在南直隸做底層書記員時,為了混口飯吃,硬生生練出一手端正流暢、清秀耐看的好行楷。
又是他自己低眉順眼、主動懇請隻求一份安穩度日的差事,皇帝便點頭應下,遂了他後半輩子平平安安的心願。
張安世生來老實本分,一輩子麵朝黃土,從未碰過經商算計,朱有建便乾脆把商鋪經營權改成股權,併入徐家商鋪統一打理。
雖說每年分紅不算頂尖,一年也能穩穩妥妥入賬百八十兩,再加上朝廷補發的曆年爵祿,日子本應一躍而上,徹底翻身。
可他窮苦慣了,一分一厘都捨不得亂花,打定主意把銀錢全部鎖進箱底存下,留給將來兩個兒子娶媳婦成家。
自己夫妻倆,照舊守在瀚湖西麵農科院的實驗田裡,麵朝黃土背朝天,一身泥一身汗,一門心思隻侍弄莊稼,半點架子也冇有。
至於民間巷陌、快應隊裡,那些“聖皇手握兵馬太少、遲遲不南下平叛”的議論,朱有建隻淡淡一笑,自有十足的底氣與話語權。
他隻輕飄飄反問一句:
特種兵部隊,你們瞭解嗎?
人人皆可一擋百,快應隊加上皇家衛隊,滿打滿算五萬精銳,足以硬撼五百萬有戰力的敵軍。
更何況,如今的大明作戰,還需要靠人頭數量堆嗎?
那一門門威力絕倫、轟城裂寨的火炮,一輛輛橫衝直撞、刀槍難入的鐵甲戰車,是拿來做什麼的?
在這個時代,想拉起一支能打仗的軍隊,還難嗎?
三萬多工科科員,駕著炮車、乘著戰車,早已犁庭掃穴,一路殺向倭島。
會不會拿刀射箭、會不會排兵佈陣,早已是次要。
武器足夠先進,纔是硬道理。
敵軍麵對那些刀槍不入的鐵殼子,隻能束手無策,隻能眼睜睜看著城池被踏平、陣地被碾碎,連反抗的餘地都冇有。
至於朝臣攬權之說,朱有建心中明鏡一般——
這事,半點也怪不上朝臣。
若不是他這位皇帝刻意放縱、有意放權,朝堂上絕不會出現這般局麵。
外人看乾德皇帝與朝臣的關係,像極了當年萬曆帝與群臣的僵持對立,可內裡有著天壤之彆。
他朱有建與朝臣從不對立,而是將朝政牢牢握在掌心,隻是單純放權,讓下麪人放手做事。
陳演、魏德藻這些人,如今也不過是心照不宣,陪著他演好這出君臣相得的戲碼。
大明舊官製,早已被他拆得七零八落:
六部之中,隻剩一部還在勉強撐持門麵;
都察院、禦史台,一紙詔令便徹底撤銷;
國子監改名學政監,隻管科舉與人才培養,再無半分政治影響力;
吏部、刑部、戶部,早已名存實亡,空有牌匾,無有實權;
原有諸司,被一鍋端併入皇城,改成了民事司、儀軌司這類隻做實務的衙門;
三寺九卿,權限層層削奪,早已不複當年威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