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義鎮、香泉鎮、安平鎮這三處地方，向來是專門安置功臣眷屬、傷殘老兵的所在，一向隻出不進，半分盈利也無，全靠內庫源源不斷砸錢，才能好生養護。
皇田本身也不直接生出現銀，所有收益，都要靠加工作坊製成貨品，再通過皇家商鋪售賣，才能最終變現。
也正因如此，乾德皇帝才早早定下鐵規：
這些商鋪所得利潤，必須足額抽取八成，專款專用，專門用來供養三鎮軍民，一分一毫都動不得。
更何況，民事司與儀軌司本就不是盈利衙門，兩司日常運轉、官員俸祿、撫卹發放、工程修繕，也全都出自商鋪利潤。
沙河娛樂城的商鋪之所以直屬於內庫，不劃歸戶部，不交給地方，正是為了穩穩扛起這一筆筆沉重卻又萬萬不能少的開銷。
周奎捧著那捲冰冷刺骨的《皇家店鋪條例》，隻覺得渾身血液一瞬間都凍僵了，從頭到腳一片冰涼。
他這才如夢初醒，驚出一身冷汗——
聖皇主動給的，那是天恩浩蕩；
他自己厚著臉皮伸手要的，那是引火燒身的禍根。
周奎心裡苦得幾乎要嘔出血來，滿心隻想著貪幾間日進鬥金的皇家旺鋪，舒舒服服坐享其成，到頭來反倒要被抽走如此钜額的利潤，裡外裡一算，非但無利可圖，簡直是得不償失，虧得底朝天。
他當場悔得腸子都青了，恨不能立刻把商鋪原封不動退回去，可白紙黑字的條例擺在眼前，如同鐵律如山，哪是他想要就能要、想丟就能丟的。
事情鬨到最後，七扭八拐，終究還是一路捅到了乾德皇帝麵前。
朱有建坐在禦座上，淡淡掃了他一眼，看著周奎一身狼狽、惶恐不堪的模樣，神色平靜無波，最終鬆口，給了個折中法子：
商鋪向來是三年一簽，便也按這個規矩來，等三年期滿，準許周奎主動退租，不再續約。
這個結果，遠冇達到周奎一拍兩散、立刻脫身的心思，可君無戲言，天子能退讓到這一步，在外人看來，已是天大的情麵。
隻是這三年裡的钜額虧空與損失，實實在在壓在他頭上，半分也推脫不得——
而且半點冇法讓小股東分攤，人家當初可冇沾半點皇家店鋪的光，憑什麼要替他的貪心扛下虧空？
周奎萬般無奈，也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硬生生把這枚苦果嚥進肚裡。
他後來又不死心，跑到女兒周皇後的宮裡哭訴了好幾回，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淒淒慘慘，隻求女兒再替他說句軟話。
可週皇後隻裝作冇聽見、冇看見，垂著眼，半句求情的話都不肯再說。
她好不容易纔重新奪回聖寵，安安穩穩度日，哪裡還敢再摻和這些惹皇帝不快的爛事，更不想重蹈前些年被冷落疏遠的覆轍。
與自作自受、貪得無厭的周家截然不同，張皇後的孃家，卻是被乾德皇帝實打實記在心上、真心實意加以照拂的。
當初朝廷官員集體入股皇家產業那一陣，張家半點機會也冇撈到，朱有建心裡一直清清楚楚、不曾忘記。
後來局勢安穩，他便特意下旨補償：
準許張家同太倉徐家一般，承租遍佈各府州縣的皇家商鋪，享受完全同等的優待，還將幾處運轉穩妥的加工作坊折算成股份，讓張家入股分紅，從此有了長久安穩、細水長流的進項，不必再為生計發愁。
旁人隻當皇親國戚天生就該尊貴榮華，哪裡知道，張家這幾十年過得有多憋屈、多淒慘。
當年天啟皇帝在位，張皇後身為堂堂正宮皇後，母儀天下，孃家按理早該封爵賞田、蔭及子孫，享儘尊榮。
可偏生奉聖夫人客氏在宮中橫行無忌、一手遮天，最是厭恨耿直不屈的張皇後，魏忠賢麾下的閹黨官員又個個看人下菜碟，奉迎客氏不遺餘力，硬是硬生生把張家該得的爵位、田產、祿米統統扣下不發，半分體麵都不給。
張皇後氣得渾身發抖，淚落不止，幾次哭著告到天啟皇帝麵前。
天啟每次也都喚來魏忠賢當麵斥責，罵得他低頭認罪。
魏忠賢嘴上答得漂漂亮亮，滿口說立刻著手恢複、絕不敢怠慢，可一轉頭，便把這事拋到九霄雲外，隻說不做，一拖再拖。
張皇後不死心，又三番五次派人催促、親自陳情，可天啟帝本就懶散怕煩、耳根子又軟，到後來乾脆連坤寧宮都不願踏進一步，躲去範貴妃的漱玉宮中圖清靜，眼不見心不煩。
帝後關係冷淡到這般地步，外人自然一口咬定皇後已然失寵，閹黨更是有恃無恐、變本加厲，張家本該到手的爵祿田產，也就徹底打了水漂，連一句公道話都冇人敢說。
等到崇禎繼位，一門心思撲在清算閹黨、遼東戰事、陝西民變之上，每日睡得比誰都晚、起得比誰都早，忙得焦頭爛額、形容枯槁。
張皇後身為皇嫂，看著皇叔這般嘔心瀝血、苦苦支撐，實在拉不下臉、開不了口，再提自家那點微不足道的委屈。
就這麼一年年拖下來，硬生生把自己的孃家，熬成了大明曆代皇後親家裡，最清貧、最寒酸、最無人問津的一家。
本朝規矩，皇家嫁娶，一向隻選平民或小吏之家，不與勳貴豪門聯姻。
張家原本就是普普通通的寒門，手裡隻有幾畝薄田，半點根基都冇有。
當年天啟帝親口賞賜的宅子，本該是氣派規整的三進大院，結果被客氏強行搶去，用來豢養麵首，最後隻丟給他們一處狹小逼仄、陰暗潮濕的一進小院。
好在張家本就人丁單薄，又窮得雇不起仆役，一家老小擠在小院裡頭，也隻能勉強夠住罷了。
這般寒酸窘迫的生活，一直熬到了乾德四年。
那日乾德皇帝朱有建下旨，準許李太妃的侄孫進入蒙學堂讀書，隨口問了一句，還有哪家皇親國戚家裡有肯上進的孩童，也一併送來，一同教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