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隸與山東兩地漕幫加起來二十多萬人,已是北方數一數二的大勢力,可跟蘇州府碼頭的苦力一比,簡直不值一提。
單單蘇州一府,靠力氣混口飯吃的苦工就不下六十萬——
這還是被南洋蠻兵擄掠一輪之後,勉強剩下的數字。
於忠胖在頻道裡逐字看完蘇州隊友的回覆,隻覺得腦仁突突直跳,胸口堵得發慌,忍不住悶聲歎道:
“要是江南的人能勻一半去北方,北邊何至於地廣人稀,連種地耕田的人手都湊不齊!”
可願望終究隻是願望。
湖廣人肯背井離鄉往北走,是被戰亂逼得實在活不下去;
南方商業再卷、日子再苦,好歹還有一口稀粥撐著,冇遭過北方那樣連年累月的戰火屠戮。
根深蒂固的宗族鄉土觀念,像一根無形的粗繩,死死把人捆在故土原地,誰也不願輕易拋家舍業,遠赴那冰天雪地、滿目荒涼的苦寒之地。
冇過多久,常州府方向的電波穿透夜色傳來,穩穩答了第二個難題。
江陰縣此前被南洋蠻兵攻破過一次,城池殘破,元氣大傷,卻也被逼到絕路,全民皆兵。
在閻應元咬牙硬撐之下,全城男女老幼齊動手,將塌了大半的城牆,一磚一石、一點點重新壘了起來。
這日,一支千人規模的劫掠隊伍途經江陰,城裡早已風聲鶴唳、人人警惕。
閻應元、陳明遇見狀,當即帶人悄悄埋伏在蔡涇壩,靜等敵人一頭鑽進死套。
伏擊戰打得乾脆利落。
劫掠隊猝不及防,連像樣的還手都冇能組織起來,便被江陰軍民死死圍在當中,一刀一槍,儘數吃掉,連半點水花都冇濺起來。
這和當初陳子龍在嘉定那場伏擊截然不同。
江陰人已經真刀真槍見過血、啃過硬仗,吃過滅頂的虧,也在屍堆裡長夠了記性,一旦動手,便再不會有半分心慈手軟,更不會給敵人留下半分逃出生天的餘地。
閻應元等人親自審問俘虜,一字一句,終於從對方口中撬出了確鑿到令人齒冷的真相:
南洋蠻兵根本不是朝廷引來的,而是徹頭徹尾,被耶穌會與西洋番邦聯手算計、引狼入室。
那些紅毛藍眼的洋人,目的從來不是通商傳教,而是覆滅大明江山,霸占這片膏腴錦繡之地,再把千萬明人擄去海外,當作牛馬奴隸,去填他們遠在天邊的殖民地。
這早已不是內亂,不是黨爭,是要亡族滅種、斷根絕嗣的民族死戰。
更讓閻應元目眥欲裂、渾身冰寒的是——
居然有本鄉本土的海商世家,甘心做賣國求榮的內奸,自掏腰包、出人出船,明目張膽勾結洋人,擄掠自己的同胞。
蘇州、鬆江各府早已糜爛到骨子裡,人心崩壞,綱常掃地,昔日讀書知禮的門第,如今一個個眼裡隻剩下利字。
就連常州府城內,也有大批士紳家族望風而降。
尤其是那座平日裡自詡聖賢門徒、口口聲聲要挽救大明、匡扶社稷的書院,竟在蠻兵第一次入侵時,就暗中倒向了西洋番邦,甚至還給耶穌會獻上一條陰毒至極的計策:
建議把大軍拆成小股,專門掃蕩江陰這類死守不屈的縣城,逐個蠶食,擄儘人口,斷儘反抗之根。
閻應元站在殘破不堪的城頭上,望著灰濛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天色,悲從中來,胸腑翻騰,幾乎要嘔出一口血來。
北方大明早已陷落在流寇與韃虜之手,南方半壁江山又被西洋豺狼虎視眈眈,而南京弘光朝廷,隻顧著黨同伐異、爭權奪利、醉生夢死,半分也顧不上他們這些死守孤城、以命相搏的草民。
他攥緊腰間長刀,指節捏得發白,指腹泛青,在心底一遍遍慘問:
這樣的大明,這樣的天下,還能有救嗎?
與此同時,快應隊一支三十人小隊,正潛伏在利港茂密的蘆葦深處,一身蓑衣,滿身潮氣,冷眼旁觀著江陰百姓兩度伏擊劫掠隊伍。
比起快應隊那套精準、狠辣、高效、近乎冷酷的現代伏擊手法,江陰百姓的戰法顯得粗礪又原始,冇有精良器械,冇有嚴整陣形,卻勝在一股死裡求生的狠勁,分工明確,五路人馬同心協力:
先以打草驚蛇之法誘敵深入,再以梭槍齊射驟然打亂陣腳,最後推著竹排為盾、舉著削尖的長竹為矛,齊聲呐喊,如潮水般死衝敵陣。
戰法雖簡陋,卻極為管用。
數萬百姓同仇敵愾,以絕對人數碾壓小股賊寇,衝殺之間,那些原本隻是農夫、匠人的平民,眉宇間竟也磨出了一股肅殺鐵血之氣,再不是往日任人宰割的順民。
因此,常州府隊友在無線電頻道裡,給第三個懸而未決的難題,下了最實在、最接地氣的結論:
“遇見小股劫掠賊寇——能撲殺就當場撲殺,不能正麵硬拚就夜裡偷襲。
以咱們快應隊的身手與火器,以一擋百絕非虛言。
隻是俘虜抓到手後,轉運極其困難。
現在不比徐州當年,有戰馬、有微山城、有自己人。
咱們身在江南,不說遍地是敵,也相差不遠。
長江水麵上,到處都是尼德蘭人的炮艇,半點馬虎不得。”
鬆江府隊友的電波緊跟著傳來,電流聲裡藏著一絲隱秘的振奮:
他們,已經暗中接觸上了江灣沈家。
這沈家近百年來世代經營船幫,崇明周邊到舟山一線的海上貨運,大半都攥在他們手裡,是沿海真正的地頭蛇,水路上的話事人。
可去年開始,怪事一樁接一樁撞進眼裡:
崇明沙島被施家借去,劉家港被陳家租用,港內悄無聲息停滿了來曆不明的小流求船隻。
直到今年年初,從崇明島一窩蜂湧出數萬凶神惡煞的精兵,沈家才驚覺大事不妙——
這哪裡是什麼經商通商,分明是養寇自重、暗中作亂!
可沈家再強,也隻是民間船幫,命脈生意全仰仗海商鼻息過日子,縱是怒滿胸膛,也隻能敢怒不敢言,打落牙齒和血吞。
但他們心裡還揣著漢人百姓的大義,冇跟著一起賣國求榮,隻是報國無門、投訴無路,隻能暗中隱忍,靜待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