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南直隸的朝廷,向來把沈家船幫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漕運有漕運司把持,有官辦漕運家族分利,哪裡容得下民間船幫分一杯羹?
朝廷隻會打壓、盤剝、勒索,從不曾給過半分庇護,危難之時,更不會多看他們一眼。
快應隊當即通過徐家的舊關係,暗中聯絡沈家。
沈家和徐家本就有多年生意往來,情麵自然好說;
再加快應隊開出的價碼實在誘人——
由沈家船艙沿長江秘密接人,每接上一人,當場付五兩白銀,至於接的是什麼人、送往何處,沈家一概不過問、不擔責,乾乾淨淨,毫無牽扯。
雙方一拍即合。
接應路線也定得極為隱秘,滴水不漏:
黑水洋渚的沙洲上,自有快應隊的釜船在遠處靜候;
沈家隻需把人送到指定浮沙灘頭,自然有人在那裡清點人數、當場付銀,交接完畢,沈家便可掉頭離去,一身輕鬆,不留半點痕跡。
至於吳三桂聯軍那邊,對沈家船幫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聯軍動輒就要征用民船運兵、運糧、轉運擄來的人口,沈家船多、水路熟、辦事利落,留著他們大有用處;
再加沈家人丁不算稠密,真要下手擄掠,也榨不出多少油水,索性放任他們照常行走江麵,權當一支可用的雜役船隊。
誰也冇料到,這支被海商死死拿捏、被朝廷處處打壓、被聯軍全然無視的民間船幫,竟在無聲無息之間,成了快應隊在長江上最隱蔽、也最可靠的逃生通道。
快應隊的戰士從一開始就冇打算用什麼家國大義去空口打動沈家,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在這亂世裡早已半文不值。
大家乾脆就認一個最實在的理:
銀貨兩訖,公平交易。
大明朝廷如今早就不是缺銀子的局麵,快應隊自己手裡更是肥得流油——
反正江南亂成一鍋粥,那些劫掠者又是搶人又是搶財,他們不過是順手幫著“保管”一下,便撈取了大把真金白銀。
釜船上的積蓄更是數不勝數,早前在杭州伏擊南洋蠻兵那一仗,當場就繳獲了百萬兩銀票,外加無計數的字畫、古玩、玉器、珠寶。
單是現成銀票,就足夠支付沈家接應二十萬人的費用,綽綽有餘。
蘇州、常州、鬆江三路的俘虜轉運問題就此徹底解決,可困在會稽山的弟兄們卻越發頭疼。
對付小股劫掠隊,他們隨手就能收拾,乾淨利落;
可吳三桂那幾十萬主力聯軍,該怎麼碰?怎麼咬?
偏偏這第三個問題,自始至終冇有答案。
若非說有,也隻有當年徐州那一套老辦法:
集中全部主力,夜襲、偷營、蠶食,靠著精準狠辣的戰術,一點點啃掉敵人。
可現在根本做不到——
快應隊早已分散到遍地開花,江南、江北、浙江、福建、江西、湖廣、南直隸各個州縣,處處都布了人。
不像當年有戰車、有戰馬,可以晝夜疾馳、瞬息集結;
如今全靠兩條腿趕路,想把散落各處的人聚齊,難如登天。
整個南方,大州大縣就近八百個,稍大的鎮子也有兩百多個,每個地方都要安插一支快應小隊,光是布點就用去了近三萬人。
各府城還要再留兩支小隊應急,人手幾乎徹底攤薄,薄到一吹就散。
像會稽山這樣能集中起六百人,已經是杭州、紹興兩府周邊所有小隊拚死湊出來的極限,再怎麼集結,頂天也就千人上下。
這點人,扔到幾十萬大軍裡,連塞牙縫都不夠。
眾人沉默著從揹包裡取出卷得緊實的南方輿圖,在陰冷潮濕的坑洞地麵小心翼翼鋪開,藉著洞口漏進來的微弱天光,一個個伸長脖子,凝神細望。
隻一眼,所有人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徹底看清了吳三桂那環環相扣的險惡用心——
他的行軍路線,正像一條嗜血巨蟒,死死圍著天台山、雁蕩山、五壺山一帶兜著巨大的圈子,把紹興、寧波、台州、溫州、處州、金華、嚴州七府,牢牢圈死在腹地之中。
這般繞來繞去,不為攻城略地,不為占據府縣,隻為貼著山區邊緣緩緩碾壓,把散落在各村各寨、深山僻鄉的百姓,像收網捕魚一般,一網打儘。
等這張巨圈合圍收束,他要麼西入徽州府北上,要麼徑直插向江西腹地,一路走,一路擄,所過之處,隻留空城與白骨。
千人對數十萬,分明是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可眼睜睜看著百萬生民被擄去海外為奴,世代為牛馬,他們這群扛刀吃糧、守土護民的兵,又怎麼忍得下去、躲得安心。
立刻便有人伸手指向輿圖最南端的福建方向,壓著粗啞的嗓子開口,聲音裡帶著緊繃的警惕:
“他們會不會轉頭殺進衛州府,直奔福建行都司?
鄭家從泉州到福州一脈根深蒂固,海上勢力又冠絕東南,對海商聯盟來說,本就是臥榻之側的猛虎。
現在他們手握幾十萬大軍,又有吳三桂這般沙場老將坐鎮指揮,未必不敢硬碰硬,一口吞掉鄭家。”
這話一出,坑洞裡頓時掀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幾支火把明明滅滅,不少人都眉頭緊鎖,緩緩點頭認同。
可馬上便有人重重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帶半分猶豫:
“不會。”
說話之人目光冷厲,死死釘在地圖上南京的位置,一字一頓:
“如今這夥叛國聯盟,第一目標,從來都是南京城裡的弘光朝廷。
但凡有點見識的讀書人都能看清這一層,何況東林書院那幫偽君子還在給他們當軍師,這點輕重緩急,他們比誰都算得精。
先破南京,廢掉弘光,攥住江南正統大義,再慢慢收拾福建鄭家,那纔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現在就去碰福建鄭家,隻會白白分散兵力,平白多樹一個海上強敵,純屬不智。”
眾人再度陷入死寂,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地圖上那條蜿蜒如毒蛇、繞遍浙東群山、最終筆直指向南京的路線,心底都如明鏡一般清楚:
對方這幾十萬大軍,沿途擄掠人口是真、積蓄實力是真,但最終劈下來的那一刀,必定還是要狠狠砍嚮應天府,砍向那座搖搖欲墜的弘光朝廷。